第19章 一眼灵光
2001年的燕京,清晨的风刮在人脸上,又干又冷。
陈砚刚从出租屋出来,就打了个哆嗦,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些。
兜里的诺基亚8210震了两下,屏幕在低温里慢了半拍才亮起。
是林淑芬的短信。【陆海明在打听皮埃尔的私人联系方式,你那部短片的安全性,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砚看完,把屏幕按黑。
陆海明。
这只闻到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鬣狗,果然动了。
他想拿电影伦理这张牌,在戛纳给自己判死。
可笑。
前世的记忆里,陆海明这种货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他只是个刚拍出一部短片,空有野心却根基不稳的穷学生。
想掀翻陆海明的牌桌,光靠手里那张关于评委主席皮埃尔的秘密底牌,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演员。
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能把那层虚伪的电影伦理彻底撕开的天生演员。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清冷破碎的脸。
陈砚不再犹豫,抬手拦了辆满大街乱窜的黄色夏利。
“师傅,去北舞。”
北舞,旧排练室。
一股松香混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暖气坏了,屋里比外面还阴冷。
角落里,一个青年正蹲着摆弄一台老掉牙的松下摄像机,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红梅烟,鼻头冻得通红。
“远儿。”
陈砚喊了一声。
张远抬起头,愣了半秒,立刻把烟从嘴里摘下来。
“陈砚,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我靠,听说你那片子都混到戛纳去了,不在温柔乡里喝庆功酒,跑我这儿吃灰?”
“庆功酒喝早了,容易噎死。”
陈砚走过去,瞟了眼镜头里的画面,都是些拍考级资料的活儿。
“缺个掌镜的,想起来你还在干这个。”
“得了吧,你那是国际大舞台,我这就是混口饭吃。”
张远自嘲地笑笑,又压低声音。
“说真的,戛纳那事儿稳吗?我可听说了,陆海明那边放话出来,要让你在国外丢个大脸。”
“所以才来找你。”
陈砚没多解释,目光越过他,投向场地中央。
天光从高处的窄窗漏下,正好罩住靠窗的姑娘。
她没穿统一的体操服,一件洗到发灰的黑色背心,一条宽松的练功裤,裤脚挽到膝盖上,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
她没跟着大部队排练,独自对着一面满是裂纹的大镜子,一遍遍重复着侧踢。
一下,两下。
每一次抬腿,都像要把地板跺穿。
每一次收腿,都带着破空的劲道。
那不是跳舞,是搏命。
她的每一次发力,大腿到腰腹的肌肉轮廓都绷得很清楚,像是在跟镜子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宣战。
陈砚的脚步停住了。
周围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趁着间隙整理头发,补着妆,脸上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浮躁和对未来的希冀。
只有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股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这姑娘谁?”
陈砚歪头问。
张远正调焦呢,闻言撇撇嘴。
“林清秋。大一新生,刺儿头一个,性子傲得不行。听说家里条件特别差,就指着跳舞出人头地,天天在这儿死磕到熄灯。老师们都不看好她,说她跳舞没有灵气,只有杀气。”
“杀气?”
陈砚重复了一遍。
何止是杀气。
前世,这位被称作华语影坛最后一位禁欲系影后,三十岁拿遍国内外大奖,风光无两。
可即便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她骨子里那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也藏不住。
原来,这股要跟全世界为敌的劲儿,十八岁就刻在骨子里了。
察觉到这边的注视,林清秋的动作一收,稳稳站定。
她抓起搭在杆上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进背心里。
她往这边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低头收拾自己的水壶。
“怎么样?”
张远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砚,打趣道。
“这气质,能拍电影吗?太硬了,能把镜头硌碎了。”
“她是还没遇到那个能把她磨碎,再一片片拼起来的人。”
陈砚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废纸条,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上面用力写下几个字。
“收工了!都撤了啊!”
张远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姑娘们顿时作鸟兽散。
等张远收拾好机器,一回头,发现陈砚已经站到了林清秋跟前。
林清秋正弯腰系鞋带,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罩住。
她动作停住,头也没抬,吐出四个字。
“闲人免进。”
陈砚没理会她的逐客令,弯腰,把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她那掉了漆的旧水壶边。
“想在戛纳的红毯上跳舞,还是想在这个练功房里跳到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在空旷到有回音的排练室里,一下子撞进人耳朵里。
林清秋系鞋带的手指攥紧,廉价的棉质鞋带被勒得变了形,差点断开。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连远处的脚步声都像被压薄了。
过了足足五秒,她才一点一点抬起头。
那张还没被任何脂粉碰过的脸,干净得有些刺人。
眉眼间全是戒备和审视,整个人都绷着。
“你谁?”
她挑了挑眉,每个字都带着刺。
陈砚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落在她挽起的裤腿上。
那里的皮肤,除了尘土,还有几块颜色很深的陈旧淤青。
他看明白了。
随即,他转过身,看都没再看林清秋一眼,只对远处的张远招了招手。
“远儿,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那台宝贝机器,来北电胡同的工作室找我。”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走出了排练室,把一室的寂静和那个攥着纸条的女孩,都留在了身后。
第二天一早,星火影视。
所谓的办公室,就是北电胡同里一间四面漏风的厢房,门口那块星火影视的木头招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看着随时要砸下来。
陈砚到的时候,张远已经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脚下全是烟头。
“我说陈大导演,你这公司真是够复古的啊。”
张远吐了个烟圈,一脸嫌弃。
“以后会有的。”
陈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还没坐热,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稳,落在地上分量十足,完全不像个女孩子的脚步。
陈砚抬头。
门口的光影里,林清秋站在那儿。
她换了身干净的长袖T恤,头发高高扎成马尾,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在清晨的冷光下,显得清丽又咄咄逼人。
她的手,攥着那张已经发黄起皱的纸条。
“你说的红毯,”她直直闯进来,站定在陈砚那张破桌子前,一双眼睛盯着他,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点发颤,“是真的吗?”
张远在一旁愣住了,这还是昨天那个浑身带刺的姑娘?
陈砚没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把玩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女孩的脸色从倔强变得发白,陈砚才把那根烟往桌上一放,磕出一声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压人的气势。
“真的。”
他终于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那条快散架的木凳子。
“坐。”
林清秋没动,像一尊杵在那里的雕塑,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也在等一个答案。
陈砚哼笑一声。
“不过,”他盯着她那双倔强又藏着渴望的眼睛,忽然换了方向,“在聊戛纳之前,咱们得先聊聊你的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