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制片一课
燕京的冬天,天黑得没个预兆。
北电后街的小破店里,暖气开得半死不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陈砚点了两碗热汤面,特意嘱咐老板给苏晚那碗多加个煎蛋。
面端上来,苏晚却攥着筷子没动。
“陈砚,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声音很轻,“今天林姐派人来对接戛纳的报销和机票,那个助理递过来的表,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上面全是英文,我怕签错了给你惹麻烦,就没敢接。”
陈砚没说话,自顾自喝了口汤。
面汤齁咸,胡椒味呛人,正好把胸口那点寒气压下去。
“不是你没用,是你还没习惯。”
陈砚放下碗,抽了张粗糙的餐巾纸擦嘴,“苏晚,导演负责做梦,但得有人负责把梦变成钱。镜头外得有双拿刀的手,帮我挡住那些想撕剧本的资本,想在合同里挖坑的掮客。”
他停了停,抬起脸看着苏晚。
“这双手,我想交给你。”
苏晚彻底愣住,筷子尖的面条滑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我?我不行,我就是个学表演的,我哪懂这些……”
“不懂可以学。”
陈砚的语气不重,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她心里,“明天上午,林淑芬的发行团队会过来,正儿八经的合同预审。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西单附近的写字楼,楼道里混着陈年烟草和打印机墨粉的味儿。
长桌两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为首的胖子叫老徐,是林淑芬手下的发行骨干,圈子里出了名的老油条。
他面前放着一叠厚合同,见陈砚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哒,哒,哒地敲着。
“陈导,幸会。”
老徐皮笑肉不笑,声音沙哑,“林总打过招呼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艺术归艺术,生意归生意。”
陈砚拉开椅子,顺手把苏晚按在旁边的位子上。
苏晚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老徐那张被肉挤成一条缝的脸。
“这是苏晚,我的制片人。”
陈砚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宣传册翻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今天的合同细节,她跟你们谈。”
老徐敲笔的动作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看她那身还没脱利索的学生气,噗嗤一声乐了。
“陈导,您没开玩笑吧?这合同里涉及欧陆版权拆分,制式转换成本扣除,还有戛纳当地的公关费预支,这位小姑娘,听得懂吗?”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急,慢慢看。”
老徐把一份合同甩到苏晚面前,纸张哗啦一下散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这是初版代理协议。林总看在同校的情分上,全球代理抽成给您降到二十五个点。但前提是,电影节期间的一切公关费用,翻译费用,得从您的后期分账里优先扣除。另外,国内的VCD,DVD版权,我们公司买断。”
买断两个字落进苏晚耳朵里,听得她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不是好词,也觉得二十五个点高得离谱,可怎么反驳,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徐见她没声,转向陈砚。
“陈导,您看,要是制片人没意见,咱们就把这意向书签了?林总还等着回话呢。”
陈砚头也没抬,像是在研究宣传册上的老电影海报。
屋子里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苏晚求助地望向陈砚,可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让她鼻子发酸。
老徐轻蔑的打量,旁边几个助理探究的议论,都落在她身上,让她更难受。
“我……我们要回去商量一下。”
苏晚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
“行啊。”
老徐嗤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不过陈导,戛纳那边寄送物料有截止日期。再拖个三五天,咱们还没谈拢,那开幕片的名头可就悬了。圈子里想往里塞片子的人,多着呢。”
出了写字楼,一阵冷风灌过来,苏晚身子晃了晃。
“陈砚,我是不是搞砸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老徐,他根本就……要不还是你找林姐谈吧,或者找个专业的。”
陈砚停下脚,转过身。
“专业的?”
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动作很轻,话却很硬,“苏晚,你刚才要是签了字,我这半年就白干了。光是公关费预扣这一项,就能把咱们的收益吞掉一半。老徐不是看不起你,他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苏晚低着头,“可我真的撑不起来。”
“走。”
陈砚没再废话,拉着她打车回了北电,直接把她带到了空无一人的大礼堂。
礼堂里没开灯,舞台中央漏下的一点天光,照在破旧的红丝绒幕布上。
陈砚拉着她走到舞台边,指着下面一排排黑压压的座椅。
“你看这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起了回音,“以后,我的电影会在这儿放,也会在戛纳,在卢米埃尔大厅放。成千上万的人会坐在下面,盯着屏幕上的你。你是要当一个只会在镜头前哭的木偶,还是当那个能决定电影能不能放出来的操盘手?”
苏晚看着台下,那一排排椅子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要把人吞下去。
“我是导演,我的命都耗在每一帧画面上。我不可能一边剪片子,一边防着老徐这种人在背后捅刀子。”
陈砚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重,“你要是撑不住,我现在就给林淑芬打电话,换人。但那样,我背后就再也没有能让我放心的人了。你选。”
苏晚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起了医院里操劳的母亲,想起了还没脱离危险的父亲,想起了陈砚为了那六十万跟陆海明博弈的背影。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把眼睛擦干,那股子狠劲从骨头里冒了出来。
“我不走。你教我。”
当晚,陈砚的小出租屋里,灯亮到凌晨三点。
几份往届国际发行的案例合同摊在桌上,这在当年是千金不换的内部资料。
“看这儿,抽成比例。”
陈砚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二十五个点,是给那些没入围的小片的添头。咱们是开幕片,林淑芬要的是名,咱们要的是利。十五个点是她的底线,你咬死十八个点,她会觉得占了便宜。”
“还有这个,公关费预扣。你告诉老徐,钱可以出,但每笔账必须有第三方审计签字,并且在卖片合同生效后,由买方支付。这不是求他,是教他做规矩。”
苏晚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台灯把苏晚的侧脸照得发亮,她正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过程很疼,可这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下午,苏晚再次走进林淑芬的办公室。
老徐依然坐在那儿,手里还是那根圆珠笔。
“哟,苏小姐又来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把意向书推过来,“商量好了?陈导今天怎么没来?”
“陈导在盯后期,走不开。”
苏晚坐下,没理会老徐,径直打开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摊开,动作干脆。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报表,是她熬了一宿整理出的模拟模型。
“徐老师,关于昨天的协议,我有几点异议。”
苏晚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都不晃,“首先,二十五个点的代发费太高。去年《鬼子来了》在戛纳,同量级的片子,代发费没超过二十个点。我们陈导的作品品质如何,林总心里有数。这不仅是生意,更是给林总的公司镀金。十八个点,这是诚意。”
老徐敲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其次,公关费预扣,我们不接受。”
苏晚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所有宣传支出,必须双方共同确认,且由海外买家在交易税后拨付。我们要看审计报告,不是一张手写的收条。”
老徐冷笑:“小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万一没人买呢?我们的宣传费不就打水漂了?”
“如果《守夜人》在戛纳没人买,那只能说明林总的宣发团队是混日子的。”
苏晚抬起脸,话里带上了陈砚才有的嘲弄,“徐老师,您要是对自己没信心,咱们现在就结账,我们换一家谈。”
老徐彻底愣住,他没想到昨天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今天能扎手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坐在后面一直没出声的林淑芬。
林淑芬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端着咖啡,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她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桌的轻响让老徐脖子一缩。
“老徐,按苏小姐说的,重拟一份合同。”
林淑芬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苏晚面前,伸出手,“苏小姐,陈砚的眼光不错。你这性子,比他更适合在这个圈子里混。”
出了写字楼,天色微晚。
苏晚站在台阶上,腿有点发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拿出手机,给陈砚发了条信息。
【谈妥了,十八个点。】
片刻,信息回了过来。
【晚上别煮面了,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晚看着屏幕,笑了,这次没掉眼泪。
与此同时,海明影视。
陆海明阴沉着脸,将一份调查报告扔进碎纸机。
报告上,是苏晚频繁进出林淑芬公司的记录。
“制片人?陈砚,你以为找个雏儿当挡箭牌,我就动不了你?”
他抓起电话。
“喂,帮我联系戛纳选片委员会的皮埃尔,就说我手里有一部关于东方雨夜罪案的纪录片素材,想跟他聊聊电影伦理。”
而在陈砚的出租屋里。
林淑芬的信息也到了。
【这姑娘被你教坏了,比你还狠。陆海明在打听皮埃尔的私人联系方式,你那部短片的安全性,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剪完的母带。
雨夜,摇曳的灯光,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
他走到窗前,外面依旧飘着雪。
“皮埃尔……”
陈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浮现,那个关于皮埃尔妻子不为人知的秘密,才是他在戛纳真正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