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请神容易
门被推开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孤单的脆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是陈砚的皮鞋后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下了一个冰冷的音符。
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迎着长桌尽头那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径直走了进去。
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人。
主位上,副校长严怀忠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杯盖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泡得发黄的茶叶梗。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对面,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软中华。
陆海明。
海明影视的老板,前世把陈砚逼进死胡同的罪魁祸首。
现在的他比二十年后清瘦,但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儿,分毫不差。
“既然正主到了,那就开始吧。”
陆海明把烟横在桌上,手指在烟身上轻轻叩了叩。
他甚至没正眼看陈砚,那姿态,就像在谈一桩顺手就能捏死的小买卖。
角落的阴影里,齐峰半个身子藏着,看见陈砚进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叠打印纸。
“陈砚。”
严怀忠开口了,他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让齐峰的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你那部《守夜人》的底片,有人向校务会和电影局实名举报,说你教唆演员进行真实的暴力致残行为,并私藏违禁底片。”
严怀忠推了推桌上的举报信,“信在这儿,还有一份从洗印厂‘紧急调回’的素材备份。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砚没去看信,径直拉开一张木椅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一声,听得人牙酸。
“东西都在,直接看吧。”
陈砚声音沙哑,从兜里摸出包中华烟,拆开,也扔在桌上。
他知道,现在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严校长,为了慎重,二处的干事也在这儿。”
陆海明朝角落里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那两人一直没出声,手里握着笔,本子已经摊开。
“看底片。”
陆海明做了个手势。
会议室后方,老旧的放映机发出“嘎吱”的抗议声,一股臭氧味弥漫开。
齐峰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从一个蓝白条纹袋里取出几个沉重的胶片盒,手法专业地把胶片引带穿进导轮。
昏暗灯光下,能看到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段,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雨夜暴力’片段。”
齐峰的声音有些发尖,他按下了启动键。
马达声响起,灯灭了。
一束雪白的光柱打在幕布上。
陆海明身体微微后仰,陷入柔软的椅背。
他已经在构思明天报纸的头版标题了——《北电才子梦碎,血腥底片揭露导演暴力本质》。
幕布上先是几秒钟的黑屏。
紧接着,跳出来的画面,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画面摇晃,环境阴暗,却不是什么便利店外的雨夜,而是一个廉价宾馆的房间。
镜头里,齐峰那张脸清晰无比。
他正坐在床边,对面是一个挺着将军肚的西装男。
“齐主任,陆总交代了,只要陈砚这片子拿不到龙标,北电那两个实习名额,还有你那套津门的房子……”西装男从包里掏出一叠用皮筋扎好的钞票,推了过去。
屏幕上的齐峰笑了,伸出那只平时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手,贪婪地在钞票上摸了摸。
“陆总放心。底片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声音嘈杂,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啪!”
保温杯翻倒。
热水横流。
严怀忠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齐峰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空,从放映机旁滑落,撞在木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错了!这不是!”
他嘶吼着,手脚并用地扑向机器,动作癫狂。
衣角勾住胶片盘,“咔嚓”一声,希望断了。
机器空转的“哒哒”声,是为他奏响的丧钟。
放映机的灯泡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放映机空转的“哒哒”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
陈砚坐在原位,摸了摸那包烟,还是没点。
这种老式的小样底片,只要剪辑手段到位,谁分得清是“违禁素材”还是“实名检举”?
他不过是让大烟袋在隔壁租了房,顺便给那个好赌的李秃子喂了点料而已。
“严校长,看来举报信的内容,有点‘误差’。”
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四平八稳,“违禁内容没看到,倒是看到些损害学校名誉的东西。要不要让二处的同志把这段‘废片’带回去修补一下?”
陆海明那根没点的烟,不知何时已被捏断,烟草碎屑掉了一裤子。
他是个聪明人,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这时候,必须弃卒保帅。
“齐峰!”
严怀忠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你给我解释清楚!”
“校长……那是合成的!是陈砚这个畜生用电脑特效合成的!”
齐峰瘫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砚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齐老师,这是2000年,不是2020年。这要真是特效,我这片子也不用送戛纳了,直接打包卖给工业光魔,斯皮尔伯格得请我当技术顾问。”
陈砚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会议室大门被撞开,几道手电光晃了进来。
保卫处的两个壮汉,拖着一个“地痞”模样的男人。
那人哪见过这阵势,被手电照得直遮眼,腿肚子发软。
“各位领导,我……我是来送锦旗的!”
他哭丧着脸,手里抓着一面红绸,上面四个大金字——【见义勇为】。
“陈导!昨天多亏您拉我那一把!我那会儿猪油蒙了心,跟人闹矛盾,人家拿刀捅过来,没您挡那一下,我这腰子就没了!”
他扯着脖子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这就是陈砚的后手。
暴力倾向?
不,是见义勇-为。
血腥底片?
不,是剧组的紧急救护演练。
齐峰的“证据”,成了打烂他自己脸的耳光。
“二处的同志,这事儿不归我们学校管了吧?”
严怀忠站起来,整理着湿透的裤子,语气冰冷。
两个制服干事对视一眼,收起本子,走到齐峰面前:“齐主任,关于那笔款项和那套房子,跟我们走一趟吧。至于检举信……逻辑存疑。”
齐峰被带走时,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划痕。
他路过陈砚,嘴唇蠕动着,陈砚却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没给他一个眼神。
陆海明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大衣上的烟灰。
“陈砚,不错。”
他走到陈砚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这只是个开始。戛纳的路很长,国内的市场,不是拿个奖就能说了算的。”
陆总,路长不长,得看鞋合不合脚。”
陈砚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着陆海明冰冷的脸,“您这双叫‘市场’的鞋,或许能绊倒很多人,但我的路,不只在中国。戛纳的红毯,比您脚下的路要宽。”
陆海明没再说话,推门而出。
片刻后,奥迪A6的引擎轰鸣声在楼下响起,随即消失在冬雨中。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砚和严怀忠。
天色彻底暗了。
会议室的烟味还未散尽,严怀忠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声:“你这是在走钢丝。刚才齐峰那一下,但凡胶片真断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断了就断了,断了也有断了的拍法。”
陈砚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个被扯断的胶片头,“校长,真正的底片,昨天就让林淑芬姐送到大使馆去做公证了。这儿的所有东西,确实都是‘废片’。”
严怀忠愣住,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心眼儿比我还多。”
……
陈砚走出行政楼,苏晚正抱着他的旧大衣等在台阶下。
她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团。
看见陈砚,她立刻跑过来:“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陈砚接过大衣,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布料披在她冻得发红的肩上。
那股暖意,驱散了会议室里残留的烟草和人性的寒意。
“没事,”他搂住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走,我们回家。”
他没说去看叔叔,也没说想吃面,只说了“回家”。
苏晚的身体轻轻一颤,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没有追问会议室里的刀光剑影,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烟草与寒意的怀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我……我给你煮了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仿佛那两个荷包蛋,就是她能给他的、全世界最好的奖赏。
她冰凉的手指钻进他的口袋,紧紧握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
两人走在北电的小路上,几个大一新生拎着打水壶嘻嘻哈哈地经过。
当晚,医院的长廊尽头,灯光惨白。
陈砚靠着墙,给林淑芬发了条信息。
【林姐,帮我查一个叫‘皮埃尔’的选片人,他最近在戛纳是不是正被一个做纪录片的澳洲人排挤?如果可以,把我们的预算提高一成,用在‘该用的地方’。】
发完信息,他收起手机,走进了苏父的病房。
屋里暖气很足,苏晚正坐在床边削苹果,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这种平静,是他前世做梦都想留住的东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燕京的第二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