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川中之月
“智清师弟真是伶牙俐齿,不过还是不要说这些无关于华严和此番参佛辩论的话了。”法圆黑着一张脸,语气低沉说道。
李中楚见状也是点点头,本来就没想着靠这种方式取胜。
只不过刚才法圆率先发难,自己经验不足,让广贤师兄抵了一招,自己只是微微反击一下而已。
“既然法圆师兄如此问,那么师弟回答之前有一事想要请教,贤首大师于《华严五教章》中开同教一门,其意何在?”
法圆本来还以为李中楚会说出什么高谈阔论,毕竟可以替广严寺出战,定然有着不俗之处。
可是开口却是这种小儿疑问,也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有何难?同教者,所以会三乘归一乘,摄末归本而已。”
“然末既是末,本既是本,本末不可倒置。”
智清点点头,夸赞一声,顺着话头说下去。
“法圆师兄解得好,本既是本,末既是末,这本是常理,不过刚才师兄说的摄末归末,师弟我想追问一句。”
“这个归字,代表的是末从此销亡,还是说本末相融呢?”
话语突然变得犀利,不仅是对面的宝阁院众人沉默思考起来,就连李中楚身边的广贤也是低着脑袋,想着若是自己该如何解答。
而法圆不愧是宝阁院派出参佛论道之人,稍作沉吟,便给出了答案。
“自然是相融。”
李中楚听到回答,唇角微微勾起,这就是喜灭之后的心态吗,徒剩下乐受,有着平静的乐念,没有那般激动的情绪,才能做到这一步。
看着法圆的思绪已经被自己牵着走,李中楚也是觉得是时候该收网了。
“好!”李中楚猛地坐直了身体。
“既然是相融,则本中亦有末,末中亦有本,譬如众流入海,入海之后,每一滴水都是海水。”
“同教经典虽是末,如此说,若依照正解修证,能否契入别教一乘?”
法圆目光一凛,从刚才起他便有所感觉,这个金山寺的小和尚定是不一般,有一种隐隐在给自己设套的感觉。
而此话一出彻底证明了他的想法,不过已经是为时已晚。
故宋东坡先生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山中是看不到庐山全貌的,看到庐山全貌的时候已然来到山外;同样看到自己入了套的时候,自己已然在套中了啊。
真是不可小觑天下任何人。
心中感慨一声,法圆思绪电转,想着对应之策。
华严宗历代祖师从未否认过依《法华经》、《涅槃经》等经书可如一乘。
不管是初祖帝心尊者杜顺,二祖云华尊者智俨,还是自己等人极为推崇的贤首大师法藏,都是如此!
若是自己说了不能,那就是真正的违背华严宗祖师,是自绝于天下诸宗,而且还会影响宝阁院。
思来想去,没有解决的法子,法圆只能是自认输了一阵,叹气道:
“能,但入之深浅有别,华严直显,余经寄显。”
如此说多少有着胡搅蛮缠的意味,打着补丁坐下来解释。
“寄显也好,直显也罢,终归是显。”李中楚语气依旧平缓,说话带着阵阵梵音,让人好似眼前一花,看到诸多金莲随着开口绽放身周。
“师兄方才说‘别教一乘,唯《华严经》’,若余经亦能显别教一乘,这个唯字是否不妥。”
法堂之中瞬间起了骚动,有些定力不足的和尚左右和同座交流探讨,而定力足的和尚也是睁开眼,看着李中楚,心中不断想着。
即便是观玉禅师也是睁开双目,眼神中带着异样的看向李中楚,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法海倒是有个好徒孙,此辩论宝阁院要输。”
其他人听不着,可是坐在身边的了明却是听得清楚,有些诧异。
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夸奖一个人,而且自己能够听得出,并不是寒暄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夸奖。
智清到底哪里好,让师父您如此夸赞啊,了明眼神带着些许羡慕的看向李中楚,心中想着的则是为何师父会说智清已然胜了。
法圆短暂呆愣过后,便是想着解围之法,直到额头上细汗密布才是开口:
“师弟莫要偷换概念,余经虽能显别教义,但还须借华严方得究竟,就如月映万川,万川之月借由天上真月而来,若无真月,万川之月何来?”
李中楚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如此大的把柄任自己攻讦,看来是已然乱了阵脚,微微一笑:
“法圆师兄说得极是,那么师弟再问,川中之月,是不是月?”
不知道李中楚打着什么想法的法圆也不敢莽撞回复,只是在心中不断地揣测着李中楚心思。
“川中之月虽由天上月来,但川中之月难道就不是月吗?”
“若川中之月不是月,则见水中月者,所见何物?”
李中楚并没放过法圆,就此追击发问。。
法圆下意识攥紧双拳,这样说他自然是明白李中楚打着什么比方,想着什么路子。
川中之月比《圆觉经》、《法华经》等等,天上真月则是喻《华严经》。
自己一系的逻辑在于,余经之所以能够显化别教义,是因为他们借了华严的光。
可智清的反驳却是更为刁钻,所言:既然能够显别教义,那余经本身便是具备了别教义,不能说他们不属别教。
久有辩论,法圆也是颇为了解对手,也是看过观复的一些思想,说的很是明白。
别教一乘并不是《华严经》独有,余经依正解亦能彰显,这非是贬低华严,而是广开方便之门。
看来自己要是想要还击,还是要从这方面下手啊。
法圆深吸一口气,稳住晃动的心神,声音重新洪亮起来:“智清师弟此言差矣,水中月虽是月,却是假月。”
“若执水中月为真,则堕虚妄,唯有天上真月,方为实相!”
“师兄的意思是,《圆觉经》所说:一切众生本来成佛,一切障碍即究竟觉,是错的,是假法?”
图穷匕见,这一问好似利剑,让法圆难以开口,法堂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真是没有想到,智清居然用了这种打法,直接给自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而且现在可不是在宝阁院,而是在青莲寺,真正的禅宗地界。
这《圆觉经》又是禅宗和教下诸宗共尊的经典,甚至是华严宗的观复还写过《圆觉经抄辨疑误》。
自己此时若敢说《圆觉经》说的是假月,那么可是比刚才还要严重,相当于得罪了天下大半丛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