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扣帽子
法圆自然不敢。
“智清师弟不必扣帽子,”因着急,法圆的语速也是快了起来,“《圆觉经》是佛说,自然为真,可真与真之间也有本末,譬如帝王与臣子,同是人,地位却又不同。”
李中楚等的便是这一句。
有了这一句话,法圆算是彻底落入了自己准备的陷阱当中,这一局也算是定了。
“法圆师兄以君臣为喻,师弟斗胆续之,”李中楚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法圆,“若一国之君下令,臣子奉诏而行,此诏是否等于君令?”
“自然等于。”法圆皱眉道。
“好,既然如此,又若此臣子所奉之诏和君令无二,见此诏者是否等于见君,是否要行礼?”
法圆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开口答道:“……是。”
李中楚见状眼神一凝,悄然用出《金刚狮子吼》的技巧作为棒喝,加上【三禅心】的效果,如钟罄清亮,如梵音袅袅。
“既然如此,《圆觉经》所显之别教一乘,既与《华严经》无二,则见《圆觉经》者等于见华严!”
“法圆师兄以君臣为喻,言臣子之诏等于君令,师弟亦以此喻回之,《圆觉经》之别教义,等于华严之别教义。”
说到此处,李中楚顿了顿,重新将话题拉回,目光直视法圆。
“既如此,师兄说别教唯华严,唯在何处,唯字可安在?”
法堂中再次响起一片低声惊呼,不过这一次并不是看向李中楚,目光全是朝着法圆投去。
法圆面色铁青,没有想到,智清会用着自己的话攻击自己,真是苦哉!
而且他还不能不认,若是不认,便是等于说《圆觉经》所显之别教义和《华严经》有别。
按照自己之前所说的,《圆觉经》就成了假月,自己这也是谤佛。
而如果是认了的话,自己一系包括自己刚才所说的,别教唯华严便是当场崩解。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法圆沉默了很久,即便太阳出来消融了些许霜雪,花香混着柱香的香气传来。
一般来说这种香味会令人昏沉,不过此时却是没有一个人如此,都是精神矍铄,目光死死钉在法圆身上。
“师弟果然口齿伶俐,不过师弟似乎忘了一件事。”法圆终于开口,语气不似之前洪亮,有些低沉。
“请师兄赐教。”李中楚微微鞠躬。
“贤首大师立同别二教,其根本乃是教体不同。”说着,法圆翻开面前的经书,翻到其中一页。
“华严以法界为体,圆融无碍,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而《圆觉经》、《法华经》等诸经,虽有别教之义,其教体依旧是事理无碍,未至事事无碍之究竟,师弟如何说它们无二?”
李中楚听后也是暗中点头,法圆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不仅在如此压力之下还能想到破局之法,而且这一问确实问到要害上。
师会一系言:事事无碍乃最高圆融,其他经教都是事理无碍,两者相差了一个层级。
可观复等人却是认为,《圆觉经》等经中的‘一切众生本来成佛’的理念,便是包含了事事无碍的义理,也就不必在文字上面分高下。
所幸昨天回去的时候,李中楚便是猜想过对方会以此发难,做了准备。
用真气抓起一本《圆觉经》于手中,翻到其中一页,朗声道:
“善男子,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
诵读完,李中楚抬头看向法圆。
“师兄,空华虽灭,空性不坏,此处的空性,是事事无碍还是事理无碍?”
法圆皱眉道:“自然是事理无碍。”
“那师弟便再诵一段。”李中楚点点头,手中经书再次翻动,“善男子,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痴通为般若。”
两段话回荡在法堂中,余音绕梁。
李中楚声音还是那般沉稳,不过语气却是开始展露锋芒。
“法圆师兄,得念失念无非解脱,得失本是二法,今皆成解脱,这不是事事无碍,又是什么?”
“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成破本是二法,今皆名涅槃,这不是事事无碍,又是什么?”
被连续两句逼问,法圆双手都有些发抖。
他当然熟悉这段经文,甚至可以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作为代表宝阁院出来参佛辩经者,定要熟读对方思想,才能找到空缺漏洞。
观复当初便是用了这几句话,证明了《圆觉经》事事无碍的义理。
而在师会《焚薪》中反驳时,他却是说这只是寄显,而非实显。
可这寄显和实显的区别,都是师会自己立下的标准,佛经白纸黑字写着‘一切障碍即究竟觉’,你若硬说这是寄显,即便是凡夫听了,都会觉得你是在牵强附会。
智清显然是知道这一点,才对自己如此说的,自己要败了啊。
“法圆师兄,方才说寄显和实显,师弟想说,我佛说此经时,是寄别教之义来说,还是实说自己本来面目?”
法圆嘴唇动了动,没有搭话,只能看着李中楚不断说下去。
“若佛是寄着别教之义来说,那佛岂不是成了妄语者?佛口吐真言,一字一句皆为真实。”
“故而一切障碍即究竟觉,此既真实,非寄非权,既然真实,则《圆觉经》本身就是别教一乘之实法,何须借着华严之光。”
李中楚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抹宽和。
法堂之中不知哪个年轻僧人先点头,竟引得整个法堂内的众人齐齐颔首赞同。
“师弟辩才无双,贫僧佩服,”法圆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但佛说诸经,虽有高下圆偏之别,皆是应机施教,华严唯被大机,《圆觉》则三根普被,师弟强令两者平齐,岂非倒置?”
此时。
法圆知道自己输了,已无辩经高下的心情,只是想知道自己输在何处,为何而输。
于是乎,辩论讲经变得温和起来,两人好似久未见面的老友,各执一词,不想着说服对方,只是想汲取对方的精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