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吟诗作对
与之前较长的昏迷不同,这一次不过半个时辰,赵煦便已有些醒转的迹象。
与此同时,耳边的对话也逐渐清晰可闻:
“官家日夜操劳国事,并无半点歇息,路上又一阵颠簸,更加对身子不利,此刻臣察觉官家心脉尤弱,可见内中失调,损虚已极,纵然以参汤加以滋补,一时之间也不见得便能好转。”
这声音苍老沉重,显然便是太医正。
“难道......难道便没别的法子了?”
孟皇后略带呜咽的声音传来。
“臣等既为太医,自当竭尽全力,但究竟能不能成,恐怕还要瞧官家自己......”
太医正交代了许多事项,比如如何调理,以及一些禁忌事项。
孟婵一一听在耳中,点了点头,道:“是,待官家醒来,臣妾一定嘱咐。”
太医正拱了拱手,道:“如此,便劳烦娘娘了,臣告退。”
待太医正告退,赵煦便坐起身来。
孟婵有些诧异,颤声道:“官家早就醒了?”
赵煦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刚刚才醒转。”随即见她眼眶红肿,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暗想:“原主以前待她轻慢,她......她却是始终悉心照料,可说是尽了皇后本分,又从未有所怨言,可说是心地良善......”
孟婵有些埋怨,道:“臣妾之前说请官家顾惜龙体,官家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但瞧赵官家虽晕倒了一阵,此时精神倒还健旺,心中也就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煦道:“多承你关心了,朕身子虽有些不适,但想来只是过劳,并无大碍,之后稍稍放缓政事,再行休整一番,应该便能痊可了。”
孟婵道:“官家能有自觉便好,臣妾......”
赵煦道:“皇后......可否慢走,且听朕一言?”
孟婵愣了一下,面色平静,道:“官家龙体抱恙,臣妾自是亲侍左右,不敢稍离,官家说些什么,臣妾自也恭听。”
赵煦劝慰道:“你......你其实不必这般拘谨的。”但话说出口,便知自己失言,暗想当初若不是原主对她不好,她又何尝会养成这等小心拘谨的性子,忙道:“朕......我无心之言,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孟婵摇了摇头,似是并没有在意,微微欠身,说道:“这是哪里的话,臣妾怎会怪罪官家?”
赵煦闻言,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于是忐忑道:“此前是我太鲁莽了,没顾及皇后的感受,你放心,我......我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他在群臣面前态度强硬,临事果断,然而此刻在这个温雅的女子之前,不知为何,竟似变了一个人,显得十分拙讷。
孟婵“嗯”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官家自己做决定便好,并不需过问臣妾,其实郡君娘娘多才多艺,官家若有大事,也可向她垂询,她自不会不答的。”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颇有些女子的幽怨之意,但赵煦抬头望向她时,却见她一脸认真,多半竟是发自内心的这么想,而并非含沙射影什么。
也正是经她这么一说,赵煦心中一震,暗想:“苏卿刚教会我的,转眼间却又忘了,当真不该。”连连摇手,道:“不,这不是的。”
孟婵点了点头,神色似乎有些黯然,说道:官家是一国之君,坐拥三宫六院,一个妃嫔而已,那又算得了什么?只盼官家能时时记得臣妾,臣妾便十分高兴了。”
赵煦忙道:“好了,咱们不提这事,旁人的事,又理他作甚?”
孟婵微微点头,道:“是。”
赵煦见她神色之间还是局促不安,于是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支金凤珠钗,笨拙地给她插在发间,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这......这就当做我向你赔不是了,我不懂女儿家的心事,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皇后见谅。”
孟婵见他这般,一时呆了,只想:“他既然这样,那就并不是对我试探了,况且他是皇帝之尊,何必向我卖好?”随即回过神来,这才想到自己无视了赵官家的话,忙道:“臣妾......”
赵煦摇了摇头,道:“女儿家的心事,我若是能多懂得些,也不至于整日惹你着恼了。”
孟婵一愣,忙道:“臣妾......没有着恼,官家误会了。”她虽拘谨,究竟是女子心思,激动之下,不禁伸手握住了赵煦的手,但随即觉得不妥,待要缩回,赵煦却翻过了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放。
孟婵脸上微微一红,也就不再缩回,只感到心中一股暖意徜徉。
赵煦道:“不必深究这些,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忽然望向窗外,道:“对了,皇后可懂得吟诗作赋?”
孟婵闻言,稍稍有些意外,目光一低,轻声道:“妾身.....倒不大懂。”
赵煦见到她脸上神色,心中一动,随即叹道:“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邀皇后作对呢?”
孟婵闻言,目光中忽然泛出惊喜的光芒,犹豫了一阵,终于道:“禀官家,臣妾虽然不懂......但也曾从书籍中看到过一些自认为有意思的......”
赵煦道:“啊,是么?”
孟婵轻点臻首,道:“因此倒是能寻章摘句,诵出几句来。”
赵煦笑道:“如此,自然十分好了,那我先来,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孟婵“嗯”了一声,说道:“这是欧阳永叔(欧阳修)的词。”
赵煦点头道:“不错,皇后可会?”
孟婵想了片刻,便道:“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臣妾记得是这样,不知对不对。”
赵煦笑道:“一字不差,皇后果然才识过人,只是不知近些年的词,皇后可有会的?比方说苏学士的。”
孟婵稍一沉吟,道:“苏学士最近的词,臣妾......倒是知道一首。”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她轻轻诵完,脸上不禁一红。
赵煦瞧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模样,先是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随即终于恍然大悟:这首词确是苏轼近来所作,写得倒也挺好的,只不过......只不过却是情词......
思及此处,赵煦心中不禁暗骂自己:“糊涂!糊涂!”
却见孟婵脸上一红,轻声问道:“官家.......不知道这首词么?”
赵煦听她语声亲切,竟丝毫没有责怪之意,连忙摇了摇头,道:“自是知道的。”于是轻轻诵了起来: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待整首诵完,赵煦忙道:“适才是我多有冒犯......”
孟婵脸上又是一红,道:“官家知书达理,臣妾......钦佩不已。”她慢慢将头偏了过去,低声说道:“官家若是喜欢诗词,能早些与臣妾说知,那么咱们早可以多多作对啦。”
赵煦低下了头,道:“我若早些来寻你,只怕会遭你厌憎。”
孟婵忙转过头来,急道:“不,那怎么会?”
赵煦听她此言,不由地心中怦然一动,道:“现在悔过,总算是不迟么?”
孟婵脸上微现红晕,怔了良久,才轻轻道:“不迟,官家待臣妾很好,臣妾......心里很欢喜。”
两人双手相握,不再说话,只觉情意绵绵,温馨无限。
正当两人都在兴头上时,门外内侍忽然叫道:“官家,曾枢相寻您,称有要事,官家可要接见?”
赵煦闻言,不禁叹了一声,道:“还真是专挑不好的时间来,当真扰人兴致。”
他转头向皇后致歉道:“今日......实在是有些仓促了,下次......下次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孟婵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轻轻点了点头,道:“是,臣妾遵旨。”
赵煦朝着她笑了笑,转身行出隆佑殿。
注:第二首词,是苏轼所作的《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词中写的是苏轼回忆与发妻王弗初次相遇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