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先祖的遗音与贫民窟的活神明
次日上午,贝里乌斯的石室。
幽闭的石室内常年飘着淡金色的安神熏香,烟丝袅袅缠上斑驳的黑曜石穹顶,却被一股突兀的焦烤肉香、混着铁屑的刺鼻机油味冲散——这股格格不入的烟火气,全来自书桌前那件灰袍沾着煤灰的芬恩。
贝里乌斯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昏花的老眼死死钉在芬恩胸前。那枚黑铁徽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冷硬的亮泽,铁锤交叉齿轮的纹路清晰刺眼,那是铁砧山脉至高友谊的象征——铸造者之友。
老长老的白胡子气得簌簌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一巴掌拍在黑木桌上,震得羊皮卷簌簌落地:“你拥有直通法则的纯净灵魂!能洞穿主塔的能量流动,连莉安娜都敬畏你的天赋!可你看看你现在!”
他猛地指向芬恩袖口的黑煤灰,嗓音嘶哑又痛心:“居然整日和那群抡锤子的矮人蛮子厮混!这是对神赐天赋的亵渎,是对先祖的背叛!”
芬恩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脸写满天真无辜,心里却疯狂翻起白眼:【老头儿你懂个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跟矮人搞基建才是硬通货,天天在这啃晦涩经文,能防弹还是能挡刀?】
贝里乌斯打定主意要把这“误入歧途”的神子拉回正途,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从墙内暗格中,无比郑重地捧出一个裹了三层铅封的黑木盒。木盒表面刻着褪色的德鲁伊符文,尘封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
盒盖轻启,一卷碎裂不堪的羊皮古卷静静躺在绒布上,边缘被岁月啃噬得发黑发脆,符文残缺模糊,一看便是存世千年的上古圣物。
“这是先祖跨越大洋、跨越灾厄带来的至宝!”贝里乌斯的嗓音陡然变得肃穆低沉,“历代大德鲁伊耗尽一生心血,也只从这晦涩符文里破译出三个词——木头、巨城、诡计。你若真是先祖智慧的承载者,告诉我,它究竟在诉说什么?”
芬恩踮起脚尖,小脑袋凑过去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根本不是纯正的伊特拉斯坎字母,而是掺杂了大量古希腊语变体的楔形符号!结合前世刻在骨子里的神话记忆,再配上艾伦天天弹唱的诗谣,那几个关键词一拼,答案简直明晃晃贴在脸上。
【我勒个去!这不就是特洛伊木马屠城记的片段吗?这帮老古董破译半辈子,也太菜了!】芬恩在心里疯狂咆哮。
看着贝里乌斯“解不出来就乖乖面壁思过”的严肃脸,芬恩瞬间戏精附体,演技直接拉满。
他深吸一口石室里熏香混着机油的怪异气息,稚嫩的小脸瞬间绷得紧紧的,澄澈的大眼睛里稚气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五岁孩童的沧桑与悠远。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黑曜石墙壁,跨越无尽虚空与千年时光,遥遥望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爱琴海。
“这不是几块烂木头的无聊故事……”芬恩刻意压低声线,用一种不该属于孩童的、史诗般悲凉的咏叹调缓缓开口。稚嫩的童音裹着沉重的沧桑,在寂静的石室里悠悠回荡,反差感直击人心,“那是一匹腹中藏着无尽刀剑与阴诡阴谋的巨大木马。”
话音落下的瞬间,贝里乌斯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老长老那双常年半眯的昏花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原本因愤怒颤抖的双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芬恩全然不理会老头的失态,声音低沉而穿透力十足,一字一句,织出一幅血火交织的末日画卷:
“一座雄城被十年围城血火洗礼,从未陷落;却最终败给了一场伪装成诸神献礼的致命诡计。”
“睿智的祭司拉奥孔拼死发出警告,却被海中涌出的巨蛇死死缠绕,残忍绞杀。”
“夜幕降临,全城人沉醉在战利品的狂欢中,昏沉睡去。”
“就在此时,木马腹部悄无声息裂开,无数寒刃在暗夜中闪烁寒光。冲天火光与撕心裂肺的惨叫交织,那座不可一世的雄城,就此化作历史的尘埃……”
那些残缺晦涩、无人能懂的楔形符文,在芬恩口中化作了鲜血淋漓、悲壮苍凉的史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贝里乌斯的心上。
老长老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攥住黑木桌沿,指节泛白,修长的指甲几乎嵌进坚硬的桌面。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再也压抑不住,顺着满脸沟壑般的皱纹扑簌簌滚落,砸在羊皮卷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刻,他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亲眼看见先祖故国在烈火中崩塌,听见先辈们在惊涛骇浪中泣血的悲歌。
“这是……先祖的遗音啊!”贝里乌斯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猛地绕出书桌,双手死死按住芬恩的小肩膀,眼中翻涌着近乎狂热的信仰之光,“孩子!你的灵魂连着先祖浩瀚的记忆之海!从今日起,你便是圣殿先祖遗音守护者!地位仅次于大德鲁伊,无可替代!”
芬恩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欢快,知道见好就收的时机到了。他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头,忧伤地仰望着石室斑驳的穹顶,眼神中充满了落寞与遗憾,重重叹了口气。
“可惜啊……”
“可惜什么?剩下的史诗在哪?”贝里乌斯急得抓心挠肝,像有无数只猫爪在心里疯狂挠抓。
“剩下的真相,从未落在纸上。”芬恩痛心疾首地摇着小脑袋,演技浑然天成,“最核心的史诗,早已化作我们家族的神圣家训,只藏在我父亲多纳尔的脑海里,世代血脉相承、口口相传。”
他掐着手指装模作样一算,小眉头微微一挑:“我算着日子,父亲正从北岸赶来,傍晚时分,便能抵达克卢西乌姆南门。”
贝里乌斯只觉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麻!
那可是承载着完整先祖史诗的移动知识库!怎能让他在城门口和贩夫走卒一起排队受冻?万一被不长眼的卫兵冲撞,多纳尔阁下受了惊吓,忘了半句史诗,谁能承担得起?!
“来人!”贝里乌斯猛地转头,发出一声雄狮般的咆哮,声浪震得石室窗棂嗡嗡作响,“传令卫队长克斯图斯!点齐圣殿最精锐的仪仗骑兵,即刻前往南门!以最高规格,将多纳尔阁下完好无损请入内庭!谁敢阻拦,以亵渎圣物罪,就地论处!”
石室外立刻传来守卫急促的领命声,脚步声飞快远去,惊飞了檐下的飞鸟。
芬恩低下头,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向上翘起,拼命憋住笑,心里疯狂喊话:【老爹,逼我都给你装到这份上了,你到城门口可千万别露怯,稳住啊!】
……
下午,芬恩借口“感悟平民烟火气,稳固先祖灵魂联结”,拉着卡维尔溜出戒备森严的内庭,溜到圣殿外围的灰房子杂役区。
在当初与塔尼娅完成交易的废弃马厩里,霉味与干草味混杂。芬恩轻车熟路蹲下身,从石制水槽底下抠出一张沾着泥污的莎草纸。纸上画着塔尼娅独有的月下森绳结,旁边是芬恩教她的简易密码:三个车轮、一捆打包的麦穗、一支直指城门的长箭头。
【老爹够狠,家底全搬空了,果然马上就到!】芬恩将莎草纸揉碎吞进腹中,心里彻底踏实——家人一到,他在克卢西乌姆的基本盘,就算彻底稳了。
两人刚转身准备返回,不远处的平民窝棚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喊,撕心裂肺,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芬恩和卡维尔对视一眼,快步冲了过去。
肮脏泥泞的巷子里,一个三四岁的杂役孩童仰面躺在黑臭的泥水中,浑身烫得像刚从锻炉里捞出来的红炭。双眼向上翻,只剩下可怖的眼白,青紫的嘴角不断涌出白色黏稠泡沫,细弱的四肢在泥水里剧烈抽搐,手脚绷得笔直——这是致命的婴幼儿高热惊厥,再拖半刻钟,必死无疑。
周围围满了破衣烂衫的底层平民与低等杂役,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傻了。有人绝望地跪倒在泥浆里,对着天空疯狂磕头;有人手舞足蹈,跳着荒诞滑稽的原始巫舞;一个壮汉红着双眼,攥着一根粗糙的粗木棍,竟要硬往孩子抽搐的嘴里塞!
“住手!你想把他直接憋死吗?!”
芬恩怒喝一声,像一颗爆发力十足的小炮弹,凶悍地挤开拥挤的人群。他冲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打掉壮汉手里的木棍,半点不在意泥水的脏臭,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腥臭的泥浆之中。
他动作专业又麻利,小心翼翼将抽搐的孩童侧翻,保证呼吸道彻底通畅;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探入孩子口鼻,一点点清理出散发酸臭的呕吐物,动作稳得不像个五岁孩子。
“卡维尔!快去打井水!要最深、最冰凉的那种!”
芬恩双眼死死盯着孩童,语气不容置疑,指令干脆利落。卡维尔应声如离弦之箭,转身飞奔而去,不过片刻,便提着一桶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凉井水,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芬恩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身上的圣殿灰袍——这件象征尊贵身份的袍子,他半点不心疼,揉成一团狠狠浸入刺骨的凉水中,迅速拧到半干,敷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又撕下几块碎布浸湿,精准敷在腋窝、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的关键部位,以最快速度物理降温。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的孩子母亲,语气镇定地要了一小撮做饭用的粗糙海盐,小心翼翼溶在一碗温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孩童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苍白的眼皮开始微微抖动。芬恩才轻柔托起孩子细软的后颈,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一点点将淡盐水喂进他嘴里,快速补充高热流失的电解质。
在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平民生病全靠硬扛,放血、跳大神便是全部医术。高热惊厥,对这些一贫如洗的底层人来说,就是死神亲自下达的死亡宣判。
可短短半刻钟,奇迹真的发生了!
孩子骇人的体温肉眼可见地下降,惨白的脸颊重新泛起红润,急促微弱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生命,虚弱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伴着母亲喜极而泣的呜咽,安稳地沉沉睡去。
周围的平民彻底看傻了,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没用半株昂贵草药,没念一句晦涩咒语,仅仅用最普通的井水与粗盐,就硬生生将孩子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
“是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孩子母亲猛地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砰”地一声磕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出红印也浑然不觉。感激的眼泪、鼻涕混着肮脏的泥水,糊满了整张脸。
“是他!是那个一句话平息主塔愤怒的神子!Pax Natus!”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芬恩,瞬间炸开了锅。
哗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衣物摩擦声响起。整条破败狭窄的巷子里,成百上千的底层平民、杂役,如同目睹真神降临,齐刷刷跪伏在肮脏的泥泞之中。他们仰望着芬恩的瘦小身影,眼神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狂热与虔诚,顶礼膜拜。
芬恩静静站在夕阳的金辉里,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浅笑,对着匍匐的民众轻轻挥手,模样乖巧又圣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早已悄无声息地绷紧。
【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直觉疯了一样作响——有一道阴冷刺骨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死死黏在我的后心,不是普通的嫉妒、不满,是要命的杀心!】
他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蜷缩,指尖轻轻扣住藏在袖管里的一小瓶致幻花粉,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巷子四周。
视线最终定格在巷子尽头那座破败钟楼的浓黑阴影里。
钟楼的木梁被风雨蛀蚀得发黑,阴影浓得化不开,像一滩泼洒的墨汁,藏着无尽的阴冷。一道佝偻的身影立在阴影最深处,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寒冬的冰棱。
是维图斯长老。
芬恩的心脏微微一沉。
只见维图斯死死攥着那根刻满暗纹的鹿角杖,指节因为极度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脆响,仿佛要将鹿角杖捏碎。他那张干瘪的老脸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昏黄的眼睛亮得狰狞,眼底翻涌的嫉妒、怨毒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鹿皮暗袋——那里面装的绝不是寻常德鲁伊草药,而是圣殿禁忌的、淬了剧毒的暗刺,专杀无防备的孩童。
维图斯的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可芬恩从他的口型里,清晰读出了一句冰冷的话:今晚,必死。
【果然是他。】芬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冽,表面却依旧维持着纯真的笑容,甚至对着钟楼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乖巧得像个不懂世事的孩童。
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我刚拿下圣殿、矮人、平民三层声望,这老东西就坐不住了。他在圣殿深耕多年,手里肯定有眼线、有禁忌手段,今晚必定会对我动手,大概率选在深夜学徒宿舍,再嫁祸给北岸蛮族或者流浪德鲁伊,死无对证。】
【家人刚到南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绝不能出事。得赶紧回圣殿,一边等父亲进城,一边布好防备,致幻花粉、简易陷阱都得准备好,老东西想杀我,也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
而阴影中的维图斯,见芬恩毫无察觉,依旧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眼底的杀意更盛,嘴角浮现阴狠的狞笑。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踩在破败的木梯上,脚步轻得像鬼魅,一步步隐入钟楼更深的黑暗。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死神的倒计时。
巨石家族的私兵、圣殿里的叛逆祭司、禁忌的德鲁伊毒术……一张针对芬恩的暗杀大网,已经在夜色中悄然收紧。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克卢西乌姆的夜幕缓缓落下。
光明褪去,暗影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