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大发雷霆
踏入东阁的瞬间,章惇等人一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官家。”
赵煦没有落座,只是站在御案前,目光从六人脸上缓缓扫过,道:“今日召诸卿前来,还是为了绍述之事。”
章惇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官家,绍述之事,近来已取得极大成效。比如蔡卞他们重修《神宗实录》,已经完成了大半,至于各项新法,比如免役法、青苗法、保甲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等,也已陆续恢复。”
赵煦冷冷道:“恢复?当真是恢复么?”
章惇听赵官家神色有些不善,语气之中更隐隐含有怒意,登时不敢接话,心中虽充满了疑团,亦不敢出言询问。
赵煦又道:“所谓青苗法,是为了扶持百姓,可一些官员总是为了政绩和迎合上意,在推行时手段强硬,加之从中侵吞了不少款项,因此绍述以来,看似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实际上是民怨沸腾,却是敢怒而不敢言,是么?”
御史中丞黄履正色道:“回官家,绝无此事。”
赵煦哼了一声,道:“你凭什么说绝无此事?”
黄履不假思索,便道:“臣执掌台谏,若是民间有什么流言蜚语,自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然则这些日子之中,却是从未听过有民怨沸腾之事。”
赵煦冷笑一声,道:“可若是官员为或利益,层层隐瞒不报,你作为最高长官,能担保一定知情么?”
黄履一怔,却是踌躇了一阵,道:“这......这......臣不知。”
赵煦目光一转,又望了蔡卞一眼,道:“还有一些官员,为了固宠求荣,打着‘绍述’旗号推行‘惟王不会’的说法,怂恿宗室子弟大肆挥霍,导致了‘弃而不讲’且‘公私空竭’的局面。”
“朝廷上下充满‘商功计利之臣’,对百姓‘头会箕敛’,即按人头强征赋税。”
蔡卞一脸厉色,道:“居然有此事,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妄为的贼子,胆敢混淆圣听!”
赵煦冷冷道:“你是说,朕所知的这一切,均是旁人恶言诽谤?故意中伤绍述?”
蔡卞点头道:“正是,绍述之举,自初步推行,便遇到重重险阻,总有些别有用心之人,为阻挠法度、为一己私利,胆敢张狂行事。臣身为当国大臣,岂能坐视这等小人误国误民?”
赵煦喝道:“你住口!”
蔡卞一惊,登时身子一震,不敢再言。
赵煦朗声道:“把人带上来!”
王恩当即带了数人上殿,个个蓬头垢面,满身狼藉。
赵煦指着右边一人,道:“此人因所谓人头税,家门败落,全家饿死,只余他一人。”
又指向旁边一人:“而旁边这人,则是因西北战事吃紧,急需军费,他所在的乡镇被大肆征敛,也是饿殍遍地,人人生不如死。”
一众大臣闻言,都是脸色惨白。
赵煦神色阴沉,转而望向门下侍郎,道:“安卿,你倒是说说,为何朕都说到了这份上,新法始终是难以完全推行?难道是朕不够通情达理,还是朕一言一行,在你们眼中都是放屁?”
几名大臣见到赵官家忽然发怒,都是不由地身子一震,作为被问之人的安焘,自然心中也久久无法平静,只得拱手相对:“官家所说,自然都是金玉良言,官家心胸宽阔,一切自任臣子施展,从无半分阻挠......”
赵煦冷笑道:“是啊,可就是朕这般纵容,才铸成大错!”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皆是一凛。
赵煦语气转厉:“当初是你们要朕罢黜元祐旧臣,重用新党,可如今,元祐旧臣尽数斥逐殆尽,只余下几个零星臣子,但在朝中过得也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术,每次都是要求这,要求那,卿等在朝为官,难道都是为了一己私欲,连半分心思都不肯放在百姓身上么?”
“官家!”章惇终于是开口说道:“官家所说,臣不敢苟同。”
“且不说政令繁复,新法取代旧法,尚须时日......”
“何况旧党官员只要一日不驱逐殆尽,总是会有臣子别有用心,暗中撺掇什么。”
赵煦瞪了一眼章惇,朗声道:“章相既说此言,那是要和朕打赌了?那好,朕就听从你一回,将朝堂之中所余的旧党官员统统斥逐,让范纯礼、范祖禹、刘安世他们几个都滚出京城,这样总顺你章相的意了罢?”
章惇一怔,道:“臣却不是这个意思......”
赵煦视若无睹,厉声道:“可若是如此,政令还是不能上传下达,新法还是不能造福于民,又当如何?”
章惇稍作犹豫,说道:“臣......”
见到上司难堪,黄履明知不该此时出言,也还是硬着头皮强言道:“官家,朝堂之上,讲究是非之辩,元祐误国,凡在朝为官,必是名不正而言不顺。”
赵煦却是没有丝毫退让,厉声道:“若是斥逐了所有元祐党人,新法便可无懈可击,那朕倒是愿意实施得很,甚至可就此列出一个元祐党籍来,不仅加罪其人,就连其子孙后代,也永远别想在朝为官!”
“如此总行了罢?”
“可黄中丞能担保么?”
“章相又能担保么?”
“新法当真能就此一帆风顺了么?”
章惇面色难看,只得俯首道:“臣......不敢担保。”
赵煦哼了一声,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朕一再退让,你一再咄咄逼人,可事情究竟是办不成,你这宰相又是怎么当的?”
瞧着俨然怒气难消的赵官家,这位当朝首相,终于是双膝跪地,沉声道:“臣失责,却是绝无此意,若是官家执意不信,那臣......愿意自行辞去相位,以证清白!”
他此言一出,除了曾布以外,一众大臣无不面色大变,诧异之极。
赵煦冷笑一声,道:“依你此言,倒好像是斥责朕猜忌臣子?”
章惇语气恳挚,道:“臣不敢。”
“朕难道是忌惮你位高权重?”赵煦当即厉声道。
“臣不敢。”
殿中宰执面面相觑,皆是垂首相对。
赵煦冷冷道:“国家如此危难之际,周边强敌环伺,国内又是民不聊生,如此境况,你们这些大臣,为何就是不能稍稍退让一下,非要贪那点政绩么!”
“你章相若是真有本事想出一个面面俱到的法子,朕也不吝给你升官。”
升官?
安焘等大臣闻言,都是一愣。
章惇已是位极人臣,一人独相,为百官之首,权势一时无两,还能再怎么升官?
但章惇略一思索,已是猜到赵官家要说什么。
赵煦沉着脸道:“你这么喜欢权势,朕便封你为尚书令,此职地位太高,以至于数百年来形同虚设,乃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拿来配你章相,总不算埋没了罢?”
章惇闻言,心中只有更惊,连忙双膝跪地,叩首道:“官家,微臣实在不敢。”
赵煦冷笑道:“有何不敢?天底下之中,最为贪恋权势之人,只怕再没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章相。”
章惇伏地道:“臣自知有罪。”
赵煦面沉如水,道:“事到如今,你便知道错了?
章惇道:“是......”
赵煦厉声道:“你早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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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宋代尚书令是虚衔,但极少授予活人,通常只赠予死去的重臣(如赵普、韩琦死后被赠尚书令),章惇已位极人臣,倘若真要“升官”,也只能是封王,但宋代基本不封异姓王,因此赵煦此言,纯属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