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潮起伏
想到这点,赵煦便向那犯人温言道:“你放心直言,倘若当真是事出有因,那你的罪,朕自会赦免了。”
那犯人身子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呆在原地。
在旁听到此话的权刑部侍郎亦是听得呆了,颤声道:“官家......刺王杀驾,这......这可不是小罪,倘若连这都赦免,那普天之下,岂不是......”
不仅他如此,就连王恩也是暗暗心惊,忍不住道:“官家......侍郎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这是株连三族的重罪,官家若是开了这个赦免的先例......”
赵煦微微摇头,道:“不是赦免他刺王杀驾之罪。”
王恩一愣,道:“那是什么......”
赵煦缓缓道:“倘若他们确是受官府所迫,进而生出了不法之心,那便是情有可原,一切......皆罪自朕躬。”
权刑部侍郎一个激灵,忙道:“不是的,官家万万不可妄自菲薄,罪在当下,罪在臣属,官家日理万机,纵无暇顾及,也不是奇事,只是那些地方官府,驭下不严,才有今日之事,与官家却是关系不大。”
赵煦冷笑道:“关系不大?朕既不来怪你,你也不必在朕脸上贴金了。”
“是......是微臣失言,官家恕罪。”
权刑部侍郎见赵官家脸色不善,心乱如麻,不敢多言。
便见赵煦盯着那犯人,沉声道:“朕且问你一句,那日你与同党行刺朕,可有人指使?”
那犯人愣愣地看着赵煦,半晌才道:“没......没有人指使......”
“那你们为何要行刺?”赵煦眉头一皱,又问道。
那犯人一怔,颤声道:“我二人......本来也没有这等心思,只是瞧着自己家破人亡,而那些大官豪绅兀自乘着马车出行,排场十足,却从未将我们这些底层农户的死活瞧在眼中,胸中一时忿忿不平,当日瞧着官家乘马出行,还道是寻常权贵,一时情急,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如今临到后来,才发觉自己如何不该。”
这等言语的倾吐,只有身受者自己方自知觉,他与另一人只觉家破人亡,无所适从,在旁人,特别是那些权贵看来,却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隐隐得意。
赵煦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自是深知古代底层农户的不易,此刻听得他亲口倾诉,心中更是惊异,知此事如不是遇到了自己,而是某个王爷、宰执,却是万难善了。
虽然以那犯人的见识,以为只要刺的不是当今天子,便有转圜余地,自己家人终可无恙,其他什么都可一笔勾销,但事实却原比想象之中残酷,刺杀朝廷重臣,绝非只是自己一死便能了之的。
赵煦平素处理朝政大事,明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然而眼前之事不仅关系这犯人一人之生死,稍有差池,处置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而且官府压迫农户,此事非同小可,还牵涉着天下千千万黎庶之性命,面前之人,便是天下百姓的缩影,官府压迫,更是绝非京畿一处,若再处置不慎,不免会激起更大的民怨。
想到这一点,赵煦怔了良久,又问道:“你那同党家中的情形,你可都知晓么?”
闻听此言,那犯人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声音嘶哑:“我那位兄弟......确是个苦命人,本来家中薄有田地,虽无富贵,却也丰衣足食,谁料......谁料......天有不幸,他爹死在河工上,家中少了收入,便还不起租田之费,而后官府一道令下来,收缴了田地,后来家中没了收入,又恰逢他娘病重,没钱购置药汤,不过几日,便也病死了......”
他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浑身颤抖,锁链哗哗作响。
赵煦缄默,一言不发,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隔了半晌,那犯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哽咽道:“他说......他说要杀一个权贵,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天下穷人出出气......只是不知官家亲临.....冒犯了天威,我等......罪该万死......”
过了许久,赵煦心中才稍稍平复,缓缓道:“权侍郎,待朕回去之后,你便给他换个干净点的牢房,找个大夫治伤,伤好之前,不许再提审。”
权刑部侍郎连忙应道:“是,臣遵旨。”
赵煦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牢房。
他快步而走,途中却是一言不发,王恩默默随在身后,亦不敢出声。
出了刑部大门,登上銮舆,赵煦依旧沉默,王恩小心翼翼地向他看了一眼,只见他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一般,目光更是阴沉之极。
銮舆起行,往皇宫而去。
一路无言,赵煦的脑海之中反复回想着那犯人的话:
“他不过是个种田的庄稼汉子,什么党争、什么新法旧法,他什么都不懂......”
“只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这才一时行险......”
“虽说此时是太平年景,然而天下千千万万百姓,能丰衣足食的,又有多少?”
銮舆进了宫门,赵煦下了銮舆,径直往福宁殿走去,王恩紧跟在后,只见官家的脚步越来越快,袍角翻飞,那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怒意。
进了福宁殿,赵煦猛地站定,转过身来,喝道:“王恩!”
王恩立刻躬身:“臣在。”
“传朕口谕,”他话声严峻,冷如冰霜,“着章惇、曾布、安焘、蔡卞、许将、黄履,即刻到福宁殿东阁见朕。不得有误!”
王恩心头一凛,这名单之中,三位是当朝宰执,另外三人,蔡卞是翰林学士,主圣旨编撰,许将是吏部尚书,总掌全国官吏的选任考核,黄履是御史中丞,主管台谏,官家将这些人一口气全叫来,这架势......只怕又有一场大事即将发生了。
他心中隐隐不安,却是不敢多问,转身便去传旨。
待他走后,便只剩下赵煦一个人,置身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他坐在案前,心潮起伏不定,一想到那刺客之事,不由地胸口一热,也不知是忧是悲,身子如在空中飘荡,实在是无所适从。
案牍之上,陈列着数份由王恩调查民情所得来的奏状,上面写着某某人家如何遭压迫,如何家破人亡等事......
赵煦闭目独坐,殿中寂静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官家,几位大臣已在东阁侯见。”
赵煦睁开眼,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恍惚,只剩一片冷峻。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福宁殿,往东阁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