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杀鸡儆猴
赵煦读完这道奏章,心中先是有些赞赏,但随即念头一转:
“这个办法倒是绝佳,可要落地,却是极难,裁官等于动了整个官僚集团的饭碗,满朝文武岂能坐视?”
“更何况宋朝“优待士大夫”乃是祖宗家法,硬裁官员,谈何容易?”
“更不必说,此法只节流,不开源,至多缓解一时,解决不了深层财政和军政的顽疾。”
想到这里,赵煦虽因为不能实施而感到可惜,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敢于直谏的臣子,自己倒是要好好对待一番才是。
他目光往下一看署名,只见上此奏章的大臣位居监察御史,叫作刘拯。
对此人,赵煦倒是有些印象,记得那是自己从定州回京的第一场朝会。
当自己向朝中大臣问询对辽国之事如何处置之时,这人不言其他,首先跳出来弹劾苏轼,说什么苏轼劝官家留在险地,护驾不利,请斩之以示天下。
当时因要谈及正事,赵煦只让他退下,没多计较,此刻见他上奏提出裁冗,倒是有些意外。
思及此处,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赵煦忽然想起,《宋史》上说刘拯“进右正言累至给事中”,上面所记载的刘拯的升迁轨迹与章惇的重用直接相关。
还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黄履原本想把刘拯安排在言路,章惇趁黄履休假(奉祠)的时候,“亟有此除”,赶紧把刘拯提上来。
综合来看,说明刘拯是章惇的人。
这样一来,事情的意味就不同了。
宋朝历代官员提出的裁冗,和后世所提的裁冗不是一回事,宋代“裁冗”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并非单纯为了省钱。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裁冗,裁的是谁?是“不才”的官员,但谁来定义“不才”?自然是范仲淹自己。
司马光元祐元年裁冗,裁的是谁?是熙宁、元丰年间安插的新党人士。
说到底,“裁冗”从来不是财政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是某一派打着“清吏治”的旗号,把另一派的人踢出朝堂。
到绍圣元年,也就是当下,章惇掌权,刘拯又提裁冗,不用仔细想也知道,他想裁的,无非是朝中残留的旧党人士罢了。
赵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原本还以为又挖掘到了哪个敢于直谏的臣子,想不到却是这样。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禁后怕:自己若不是察觉了这层关节,一旦将裁冗之事全权交给章惇,后果如何,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赵煦不觉又有些气恼,自己私下召章惇也不知召了几十上百次了,他每次都是满脸诚恳,说什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暗地里却叫刘拯这种小人天天搬弄是非、屡进谗言,当真是其心可诛!
赵煦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目光扫向群臣,沉声道:“监察御史刘拯何在?”
班列之中,一个中年大臣越众而出,恭恭敬敬地道:“臣在。”
赵煦目光灼灼,问道:“你奏章所提裁冗,可是专指旧党官员?”
刘拯一怔,显然没料到官家会如此直白地质询,踌躇了一阵,道:“这个......这个,也不全是。”
赵煦冷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旧党以外,你还认为哪些官员尸位素餐,不干实事的,尽可以向朕提出来,只要有理有据,朕自当做主,将他们统统贬斥了。”
刘拯低下了头,说道:“朝堂之上,微臣......不敢妄言。”
赵煦脸色一沉,道:“你莫不是是怕得罪了某些新党大员,因此不敢向朕吐露实情?”
刘拯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地道:“微臣......微臣......”
赵煦当即发作,厉声道:“朕日前一再强调,要在朝诸位大臣摒弃前嫌、暂息攻讦,你一个小小监察御史,非但丝毫不将朕的话放在心上,竟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新旧之争,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咕咚一声,刘拯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陛下......陛下饶命,微臣一时糊涂......”
赵煦眼中寒光一闪,道:“好,朕倒也不是不可饶过你,只是要你将自己知道的,不干实事的新党官员的名字都报出来,朕便对你适才之言,既往不咎!”
刘拯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微臣......实在不知......”
赵煦冷冷道:“你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敢?难不成还有人敢官官相护,不让朕贬斥?”说着转头向殿中群臣扫了一眼。
众大臣被瞧得心慌,纷纷垂首,齐声道:“微臣惶恐!”
刘拯见此,更是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陛下......陛下宽宏大量,饶了微臣的糊涂罢!”
赵煦见他吓成这样,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向身旁侍卫挥了挥手,道:“将此人拉出去,废了官职。”
刘拯听说只是废官,一条性命总算是保住了,不禁涕泪横流,连连磕头,道:“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左右侍卫见到赵官家招手,当即上前,将刘拯拖了出去,只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还在不住地喊着“谢陛下恩典”。
仓促之间,生了这场变故出来,殿中一时寂静。
赵煦见一众大臣惊魂未定,便微微一笑,道:“诸卿不必介怀,咱们接着商议咱们的便是,无须因这等小人而坏了心情。”
众大臣齐声谢恩。
赵煦摆了摆手,回到正题:“有关裁冗之事,诸卿怎么看?”
尚书左丞郑雍拱手说道:“前监察御史刘拯说六曹冗滥,但以臣之见,六曹官吏各有职掌,岂能一概而论?若真要裁,也该由尚书省自行勘当,不该由他台谏越俎代庖。”
黄履、来之邵等台谏官员听到他公然指斥自家部门,心中自然有些不满,可有了刘拯这个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轻易出头,生怕触了霉头,只得隐忍不发。
赵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
裁冗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但他不希望由章惇的人来提,更不希望把“裁冗”变成党争的工具,因此他希望能由朝中那些真正关心国事的大臣,心平气和地商议出一个方案来。
殿中有些大臣是赵官家的心腹,知道他真实的心意,便乘此时说道:“启禀官家,除要职之外,适当裁减官员,一年至少可省数十万贯,对国家财政大有裨益。。”
赵煦闻言,脸色温和,点头允可。
不过,裁冗毕竟是割肉之举,牵动了不少人的升官发财之路,因此殿中议论声渐起,十有八九还都是反对的声音。一说起理由,便是什么大乱章法,影响国家机关运转。
对此,赵煦心中不禁感叹,要一力革除宋朝多年来的积弊,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