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心
赵煦诚恳道:“苏卿本是大有才之人,若是还京,我自当另有重用。”
苏轼摇了摇头,苦笑道:“臣如今已是五旬年纪,只求能在定州安老此生,已足自慰,不敢再有奢望,陛下恩典,臣却是谢过了。”
赵煦微微一笑,不以为忤,道:“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在你临走前上的奏章中,也是有写,说什么‘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你那时可是在怪离京之际,我不准你入见辞别?”
苏轼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赵煦叹道:“你是翰林侍读,说到底,是朕的老师,临行之时,臣子向皇帝告辞,这是礼法上的事,朕若不允,等同是在文武百官面前驳了你的面子,朕其实知道,这事做的不大地道,也十分对你不住。”
苏轼抬起头,声音低沉:“官家无需自责,此事......想来官家是另有顾忌。”
赵煦抬眼望向远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愧色:“是啊,你说的不错,朕虽然厌恶旧党,又怎会不丝毫顾念旧情?只是当初朕亲政之初,要推行绍述,便要笼络新党,这才不得不痛下决断,至今思来,仍有余疚。”
苏轼轻声道:“臣......明白。”
赵煦心知苏轼饱经风霜,仕途屡遭不顺,都是因为他这个性子,想到他为了天下万民,不惜得罪权贵,不惜搭上官身,自始至终不改敢于直谏的本色,心中大是感动,当即躬身,向苏轼一拜:
“这半年来我斥逐大臣,虽是事急从权,但也可说是我年轻识浅,不明事理,苏卿多年来为国有功,还请受我一拜。”
苏轼面色一变,官家向臣子行礼,这是从古未有之事,心中激动的同时,急忙拜伏在地,声音哽咽:
“官家如此看重,微臣百死也不能报答深恩,臣方才言语鲁莽,还请官家原宥。”
赵煦点点头,双手扶他起身,四目相对,从此以后,两人心中都明白,君臣相知,隔阂尽除。
苏轼定了定神,正色道:“官家可知臣为何觉得官家召还旧党之举万万不可?”
赵煦道:“朕正要请苏卿指点迷津。”
苏轼缓缓说道:“因为新党旧党分歧极大,官家相让两者都为主,那便是说两者都不是主,是绍述新法,还是施行旧法,务须分得清清楚楚。”
“当初先帝执政之时,就曾为此闹得天覆地翻,因为新旧党政而惨死的大臣不知有多少,官家想凭一言而终止新旧党争,臣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小孩子家家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安焘脸色骤变,厉声道:“苏轼,你胆敢对官家不敬?”
赵煦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安门下,苏卿不过是举个例子罢了,无须为此动怒,况且朕也不是忠言逆耳之人,这点小事,就更没必要计较了。”
安焘闻言,垂手道:“是,臣逾矩了。”心中暗暗纳罕:“官家从前便是对新党要员,也未见得有这般倚重,今日对这苏轼处处回护,倒是别开生面了,若此人真被召还回京,以官家这份器重,只怕不日便能做到与章相分庭抗礼的位置了。”
赵煦话锋一转,道:“朕这次来,除了找你叙旧之外,还十分忧心北国的情势......”
苏轼道:“是,臣离京之前,便曾听闻辽国君臣已有动静。”
赵煦一怔,皱眉道:“已有动静?怎么此事朕却不知?”
苏轼思忖了一阵,道:“章惇是当朝宰相,按理说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难道他未跟陛下明言么?”
赵煦迟疑了片刻,便恍然道:“经苏卿这么一提,貌似确有此事,章惇也曾与我提过的,只是近来政务繁杂,朕一时忘了......”
苏轼见赵官家口中虽说知情,脸上却有不豫之色,已是猜到了大半,忙道:“官家不必多心,章相操持西北政事,已有多年,说不定瞧在南朝与契丹结有澶渊之盟,料想辽国不会南侵,因此并未放在心上,这才没知会官家,臣与之相交多年,他的心思,多少能猜到一二。”
赵煦点了点头,语气松弛下来:“这也并不算什么大事,他身为当朝宰相,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也未可知,朕对军事一窍不通,他能主动决议,反而省去了朕一番操心。”
苏轼温声道:“官家既能谅解,那再好不过了,不瞒官家说,我方有细作在上京潜伏多年,前不久传来消息,臣当时粗略看了一番,上面称辽主耶律洪基早有南下侵宋之意,只是先帝与太皇太后执政之时,我南朝还算国富民强,他未寻得时机。”
赵煦却是有些不信,心想:“按照原本历史,直到辽灭,都未有一次南下侵宋,苏卿这话倒是错了,不过他毕竟身处中原,不知北国内情,原也怪不得他。”
苏轼躬身道:“臣因匆匆离京,尚未将此事禀于御前,后因定州庶务繁杂,一时未及分心,待探查边防,见辽军并未有轻举妄动,便暂时将此事搁置了,此时官家问起,臣才上奏,望官家莫要怪罪。”
赵煦笑道:“你能挂心于一州,做个爱护百姓的好官,朕自然十分赞赏,朕还听说你巩固边防,严明军政,还重建了弓箭社,至于赈济灾荒,安抚民生,更是不用说了,你这些建树,每一件都是足以升官的大功啊。”
苏轼道:“官家谬赞了,这些只不过是微臣职责所在,当不得官家赞许,至于升官,更是免了,说到这里,臣倒是想起还有一事,请官家听臣一言。”
赵煦听他主动向自己提出谏言,自是无有不允,当即道:“苏卿请说。”
苏轼道:“如今朝堂之上,新党势力雄固,旧党却是朝不保夕。官家以为,这是新党为国尽忠的结果么?其实不然。这不过是那些新党政客为图私利、排除异己的手笔罢了。”
“臣自官家少年之时,便常伴左右,心里清楚官家其实是一个雄才大略之人,但是却被太皇太后压制了多年,心中难免有些怨气,亲政之后,或许是急于求成,或许是被人蒙蔽,这才大下苦功斥逐旧党。”
“若臣猜的不错,那些人多半是向官家陈说,只要罢免了哪些哪些官员,便可顺利推行绍述,如此一来,也算是官家对先帝尽了一份孝心,官家这才应允。”
赵煦听他此言,脑海之中逐渐浮现出原主的记忆来: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他批完奏章正要歇息,郝随躬身进来。
“官家,那边递话来,说元祐众臣不可不贬。”
“那边?哪边?”
郝随脸上露出笑容,却并没有回答此问,只是低声道:“官家只管放心,那边说,只要贬了元祐众臣,新法推行便少一大阻碍。”
他当时困得厉害,随口应了一声,便睡去了。
如今想来,原主当时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就稀里糊涂应了。
只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元祐旧臣处处阻挠绍述,新党官员既然愿意替自己扫除障碍,倒也省心。至于那些构陷之词是真是假,原主从未深究,也懒得深究。
想到这里,赵煦点了点头,道:“苏卿猜的很对,照这么说来,那些新党官员,倒是太顾及眼前之利了。”
苏轼道:“是啊,难道斥逐了旧党,就能消除异己,暂停攻讦?这决不会。”
他说到这里,语声沉了下来:“这是自古以来的难题,决无办法在一朝一夕之间便即功成,纵然旧党不存,新党将精力重新放回边备防务、民政实措之上,也只是表面上一片祥和罢了,到了最后,新党之间势必会相互掣肘,彼此猜忌,若是不防,官家历年辛劳,终是毁于一旦。”
赵煦一凛,道:“朕......衷心请教。”心中暗自点头,苏轼所言当真不错,自己近来正为此头疼,当时孟皇后也曾向自己说起过此事的。
苏轼道:“章相公与曾枢相素来不睦,在政事之上,就常有分歧,西夏环伺我中原已久,先帝在位之时,曾举兵五路伐夏,只是最后功败垂成,官家既然绍述先帝,想必也要继承父志,对西夏用兵。”
赵煦点了点头,道:“朕确有此意,只是......如今国力未复,还不是良机。”
苏轼道:“不错,所以臣料想宋夏之间终有一战,章相性子偏激,自然主战,曾布为人内敛,则有些保守,想必再过几年,对夏之事,两人会生出分歧,这也是新党即将内讧分裂的兆头。”
听到这里,赵煦心中暗暗叹服。苏轼身在定州,却对朝中人事、边陲大势看得如此透彻,可见原主从前确实小觑了他。
安焘在旁默默听着两人对答,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暗想:“从前在朝堂之中,倒没想到这苏大才子竟还有这等本事,都说他吟诗作赋,在当今天下乃是一绝,不料对于政事上的见解,却也有独到见地。”
便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踉跄奔入,高声叫道:“有......有急报!”
苏轼微微皱眉,道:“什么事,这般匆忙?”
那人气喘吁吁,道:“启禀......启禀大人,边关......边关出事了!”
几人闻言,面色大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