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柳长风

　　博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陈岩终于睡了一个囫囵觉。

　　说“囫囵”其实有点勉强——他从头天晚上戌时一直睡到第二天辰时，整整睡了六个时辰，中间一次都没醒。赵元朗早上起来看到少东家还躺在床上，吓得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伸手去探鼻息，被陈岩一巴掌拍开。

　　“我还活着。”

　　“少东家，你睡了六个时辰！太阳都晒屁股了！”

　　“六个时辰怎么了？我前半个月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补补觉不行吗？”

　　“行行行，您说了算。”

　　陈岩打着哈欠爬起来，洗漱完毕，走到柜台前坐下，开始翻账本。

　　博览会的账，他已经对过好几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真实——三万五千七百灵石的订单总额，其中金丝茅预售占了五万一千捆、三万五千七百灵石，现场销售三千六百灵石。

　　当然，订单总额不是利润。金丝茅预售的五千一百捆，需要他实际去进货、交割，扣除进货成本之后，剩下的才是利润。按每捆两块灵石的差价算，利润大约一万灵石出头。

　　一万灵石。

　　陈岩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万源商会的账上只有两块灵石，外债三万。现在，虽然外债还没还清，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赚钱的能力和稳定的现金流。

　　“少东家，你发什么呆呢？”赵元朗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柜台上。

　　“我在想，怎么花这一万灵石。”

　　“花？不还债吗？”

　　“债当然要还，但不能一次还清。”陈岩端起粥喝了一口，“钱百万那边，咱们还欠着两万五。如果一次性还清，账上就没钱了，万一遇到什么事，连周转的资金都没有。所以，分期还，每个月还一部分，留足现金流。”

　　“留现金流干嘛？”

　　“扩大规模啊。”陈岩放下碗，“拿了‘灵材之星’，有了推荐位，咱们不能还窝在枯柳巷这间破店里吧？得换个好点的门面，多进点货，多招几个人。万源商会要做大，不能靠咱们三个人。”

　　赵元朗听完，眼睛亮晶晶的：“少东家，你是说……咱们要搬出枯柳巷了？”

　　“暂时不搬，但可以先租个仓库，把库存从这间小店里挪出去。这店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那倒是。上次你转身的时候，把苏姑娘刚鉴定好的灵材撞翻了一地，苏姑娘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

　　两人正说着话，枯柳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而且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像是在丈量土地——这是有修为在身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陈岩抬头看去。

　　巷口走进来一个白衣青年，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风流，腰间别着一柄玉骨折扇，步伐悠闲得像是来踏青的。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随从，身形挺拔，目光如鹰，一看就是练家子。

　　白衣青年走到万源商会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道被赵元朗踩了无数次的凹痕，嘴角微微一弯。

　　“万源商会？”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就是那个拿了‘灵材之星’的万源商会？”

　　赵元朗正在门口扫地，看到这人，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请……请问您找谁？”赵元朗结结巴巴地问。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店里。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破旧的柜台、落灰的货架、漏光的屋顶、角落里堆着的木箱、墙上贴着的“万源质”招牌——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赵元朗脸红了半天的话：

　　“嗯……别致。”

　　陈岩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识货境入门的能力告诉他——这个人的商道修为，至少在行商境大成，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而且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袍，面料是上等的“云纹锦”，一件就值上百灵石。

　　这不是普通人。

　　“在下柳长风。”白衣青年拱了拱手，笑容温雅，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天和商盟，少盟主。”

　　赵元朗手里的扫帚这次真的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枯柳巷里格外响亮。

　　天和商盟！

　　陈岩从原主的记忆里搜索到了这个词——天和商盟，东域最大的商业联盟，旗下三百多家商会，覆盖东域七州，年营业额超过一千万灵石。盟主柳万年，是东域商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而眼前这个人，柳长风，就是柳万年的独子，天和商盟的少盟主。

　　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枯柳巷？怎么会走进这间连招牌都歪了的破商会？

　　陈岩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不动声色。

　　“柳少盟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好风。”柳长风笑着在柜台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放下了杯子。

　　陈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说：这茶确实不好喝，去年的陈茶，味道像刷锅水，我自己都不想喝。

　　“陈会首，我在博览会上看了你的操作。”柳长风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会员制、免费鉴定、品质承诺、灵材保养手册、老客户答谢——还有那个‘假一赔十’。”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每一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

　　“尤其是‘假一赔十’——这一招，妙极了。天和商盟三百多家商会，没有一家敢做这个承诺。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因为他们的品控做不到。”

　　他看着陈岩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你，是个人才。”

　　陈岩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地球上混了十几年职场，他太清楚了——当一个大人物专程跑来夸你是“人才”的时候，要么是想拉拢你，要么是想算计你。两者往往同时发生。

　　“柳少盟主过奖了。”他客气道，“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爽快。”

　　柳长风收起折扇，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

　　“两件事。”

　　“第一——我代表天和商盟，正式邀请你加入。”

　　“第二——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陈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什么生意？”

　　柳长风压低声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知道云安城西边那片‘灵脉废矿’吗？”

　　陈岩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东西。

　　“那是三十年前枯竭的一条灵脉，现在是一片废墟，杂草丛生，连野猫都不去。”柳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我得到可靠消息——那条灵脉，可能没有完全枯竭。”

　　陈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灵脉枯竭”是修真界的常识——一条灵脉的灵气被开采完之后，就会变成废矿，再无价值。但如果真的“没有完全枯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陈岩问。

　　“来源我不能说，但可靠性——九成以上。”柳长风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灵脉复苏，那片废矿就是云安城最大的灵材产地。灵石的储量、伴生灵材的价值，加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岩面前晃了晃。

　　“至少两百万灵石。”

　　赵元朗在旁边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两百万灵石。

　　万源商会现在一年的营业额——按博览会期间的水平算——大概十万灵石左右。两百万灵石，相当于二十年的营业额。

　　陈岩面不改色，但心跳确实快了两拍。

　　“你的意思是——合作？”他问。

　　“合作。”柳长风点头，“你负责灵脉复兴的商业运作——怎么开采、怎么销售、怎么分配。我负责资源和人脉——官府的手续、矿脉的勘察、安保的力量。”

　　“利润——五五分。”

　　陈岩看着柳长风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天和商盟那么大的体量，为什么要来找他一个小小的万源商会合作？柳长风自己有人脉、有资源、有资金，完全可以自己干，为什么要分一半利润给别人？

　　除非——这件事有风险，而且风险不小。

　　“柳少盟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灵脉废矿的事，您为什么不自己干？”

　　柳长风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丝陈岩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说，“我父亲是，我不是。我擅长的是——找人。”

　　“我看人很准。你是那种能把我手里的资源，变成钱的人。”

　　“而我自己做不来。”

　　这个回答，陈岩信了一半，不信另一半。

　　信的是“自己做不来”——很多富二代确实没有商业头脑，这是事实。

　　不信的是“我擅长找人”——柳长风来找他，一定还有别的考量，只是暂时不想说。

　　但陈岩从来不是一个怕陷阱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柳长风的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柳长风大笑，笑声在破旧的商会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又簌簌地掉了几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岩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对了——天和商盟的入盟邀请，你考虑一下。”

　　“入盟有入盟的好处……”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不入盟——也有不入盟的代价。”

　　说完，他带着那个黑衣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

　　枯柳巷的泥巴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陈岩站在门口，看着柳长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微微皱起。

　　“不入盟的代价……”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威胁？”

　　“不。”

　　苏锦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今天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鉴定记录——她是来送博览会期间的鉴定统计的，正好撞上了柳长风。

　　“那是事实。”苏锦瑶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天和商盟控制着东域七成的灵材流通渠道。不加入天和商盟的商会——会被排挤、被封锁、被边缘化。他们的货进不了大市场，他们的客户会被抢走，他们的供应商会被挖走。”

　　“最终——消失。”

　　陈岩沉默了。

　　在地球上，这叫“平台垄断”。电商平台、社交平台、支付平台——大平台控制了流量和渠道，你不加入，就没有客户、没有生意。加入，就要交“保护费”——佣金、年费、广告费，名目繁多，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天和商盟的入盟条件是什么？”陈岩问。

　　苏锦瑶想了想：“年费是营业额的百分之五。另外，入盟商会需要向商盟开放自己的进货渠道和客户名单，接受商盟的统一调配。”

　　“也就是说——我进了天和商盟，我的客户是谁、我从谁那里进货，就不是我自己说了算了？”

　　“对。”

　　陈岩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平台垄断”的代价——你获得了平台的保护，但也失去了自主权。

　　“两难啊……”他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苏锦瑶问。

　　陈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柳长风喝了一口就皱眉头的那杯——一饮而尽。

　　“先不想这个。”他说，“灵脉废矿的事，需要进一步了解。柳长风这个人，也需要进一步了解。在做决定之前，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信息就是力量。”苏锦瑶难得地引用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对。”陈岩点了点头，“信息就是力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黄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下一步计划：

　　调查灵脉废矿——派人去现场看看，到底有没有复苏的迹象。

　　调查柳长风——这个人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调查天和商盟的入盟政策——是不是真的“不入盟就死”。

　　扩大商会规模——换门面、招人手、进新货。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元朗！”

　　“在！”赵元朗从角落里跑出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听到“两百万灵石”时的震惊余韵。

　　“去把苏姑娘之前整理的博览会客户名单拿来。咱们要从那些客户里，筛选出几个靠谱的供应商——金丝茅的事，不能再拖了。”

　　“好嘞！”

　　赵元朗跑去找名单，陈岩转向苏锦瑶：“苏姑娘，灵脉废矿的事，你听说过吗？”

　　苏锦瑶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那条灵脉三十年前就枯竭了。至于复苏——从未有过先例。灵脉一旦枯竭，就像灯油烧尽，不可能自己再亮起来。”

　　“那柳长风说的‘九成可靠’，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但他既然敢来找你，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一些证据。”

　　陈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窗外，枯柳巷的泥巴路上，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

　　“万源商会”四个字，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一个新的挑战，正在向陈岩走来。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各位书友，第十四章奉上！

　　这一章引入了两个重要的新元素：天和商盟的入盟邀请，以及灵脉废矿的合作项目。柳长风这个角色，亦敌亦友，亦正亦邪，他的出现让故事从“云安城本地商战”升级到了“东域商业格局”的层面。

　　有书友可能会问：柳长风是不是就是大纲里的“柳随风”？不是的。柳随风是陈岩未来的护卫队长，一个流浪剑修，后面才会出场。柳长风是天和商盟的少盟主，两个人名字相似是巧合——也可能是作者起名水平有限，大家多多包涵。

　　灵脉废矿这条线，是陈岩从“小商会”走向“大商盟”的关键一步。两百万灵石的潜在价值，足以改变整个东域的商业格局。但正如陈岩所担心的，这件事风险不小——灵脉到底复苏没有？消息来源可靠吗？柳长风为什么要找他合作？这些问题，都会在后面的章节中一一揭晓。

　　另外，关于天和商盟的入盟邀请——陈岩会加入吗？还是会选择独立发展？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也是考验他商业智慧的关键时刻。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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