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艘还在打转的木壳船上，海盗头目从驾驶舱的废墟里爬出来。

　　沙漠迷彩服上全是木屑和血，嘴角的叶渣子还在，但脸色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嚣张的样子了，他冲着快艇的方向吼。

　　“一群废物！追啊！快追啊！”

　　“不行啊！我们木船怎么追得上快艇啊！”

　　“妈的，他们火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

　　“快上岸！我们要沉了！”

　　舵手中枪了，引擎在空转着，船还在原地画圈。

　　另外几个还能动的海盗趴在船舷上往海里吐，头目的声音在海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海浪淹没。

　　快艇的后方，那两艘木壳船变成两个小黑点，然后在探照灯的余光里彻底消失。

　　蛙人站在仓库门口，站得和雕塑一样。

　　几个小弟在身后议论着，“这小子四个小时没动过了。”

　　“妈的，这是要和上帝比毅力啊！”

　　布兰德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军火贩子的嘴不能闲着。

　　布兰德把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腿不麻？”

　　蛙人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他们回来了。”

　　布兰德从椅子上站起来，眯着眼睛往海面上看。

　　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哪儿呢？”

　　“十一点方向，距离大约四海里。航速大概四十节以上。”

　　布兰德使劲瞪着眼睛看了十秒，终于在海天交界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黑点。

　　“你他妈眼睛是尺子做的？”

　　“我的眼睛就是尺。”

　　“你们雇佣兵，都这么说话？”

　　“只有我。”

　　布兰德愣了一下，然后把万宝路叼回嘴里，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比索马里的部落关系还复杂。”

　　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天边的夜色已经开始褪成深蓝色。

　　布兰德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船舷上挂的东西。

　　德制DM51手雷，还是他自己的货。

　　在船舷上挂了五六颗，拉环上串着一根鱼线，鱼线的另一头系在张海的手腕上。

　　他的货，挂在那艘破快艇的船舷上，就像圣诞节树上挂的装饰球。

　　张海跳上码头，右手攥着一颗手雷，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老船长跟在后面，左手一颗，右手一颗，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布兰德的小弟们同时把AK端起来了。

　　“你们要干嘛？！”

　　布兰德的声音带着怒意，“疯了吗？！还是怕我们撕票？”

　　张海把手雷在掌心里抛了一下，拉环在空中画了个小圈，布兰德的眼睛都跟着它转了一圈。

　　“布兰德先生，你不是说，你这人最讲信誉了？”

　　“去你妈的。”张海替他把台词都说了。

　　真是蠢人一动脑，上帝也疯狂（When a fool thinks， God laughs）

　　布兰德嘴角的万宝路抖了一下。

　　现在被他们拿手雷威胁着，还无缘无故被他们屌了一顿？

　　这布兰德能忍？

　　但不能忍也得忍，谁叫真理在他们手上。

　　布兰德没好气地表示，“行了，先让我看看货。”

　　张海和老船长对视一眼。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老船长说。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布兰德的脸凑过去，然后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G3步枪的封存油被擦掉了一半，枪身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像是连续射击之后，枪管还没完全冷却就被塞回箱子里。

　　火药味从箱子里涌出来，混着枪油和海水的味道。

　　布兰德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又撬开一箱，妈的，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弹链，现在少了至少三分之一。

　　弹链的断口是被弹链箱的供弹机构扯断的，不是被手拆的。

　　说明这些子弹不是被拿走，是被打掉了。

　　第三箱，PKM的弹链箱箱底只剩几发子弹，在空荡荡的铁皮箱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最操蛋的就是手雷，少了七八颗，其中几颗的拉环上正串着鱼线，鱼线的另一头系在张海的手腕上。

　　布兰德把箱盖合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几百发。”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打掉了我几百发7.62×54mm。还有G3的7.62北约弹，少了他妈一半！”

　　他转过头，盯着张海，“你们是用机枪扫了一整场仗吗？！”

　　张海和老船长再次对视一眼。

　　“海盗打的。”两人面无表情同时说。

　　“难怪。”

　　布兰德直起腰，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同时把AK端平了。

　　“难怪我说搞这出，手雷挂船舷上，跟老子玩同归于尽，你们他妈用老子的货去打海盗，然后用老子的手雷来威胁老子？！”

　　蛙人的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步。

　　“蛙人别动！”

　　张海的声音压住了他，蛙人立刻停住了，但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

　　张海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揉皱的布标，扔在布兰德脚下。

　　布兰德低头看了一眼，把布标捡起来，展开是阿瓦德部族民兵的布标，属于加洛威地区。

　　“Holy shit！”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他把布标翻过来，背面还缝着一小块红色的布，

　　刚才他还没注意到，“你他妈知道这是谁吗？”

　　“我要想问你呢，是他妈军阀来抢你的货！”

　　布兰德把布标举起来，几乎怼到了张海脸上，

　　“操蛋啊！他的儿子你杀了，他的货你抢了，现在你连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杀了，这块布标，红色的那块，是阿瓦德手底下专门带队干活的小头目的标志！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张海看着他。

　　“管我吊事？我杀的是海盗，我抢的是截货的人，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截货，我也照杀不误。”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杀上帝要加钱。”

　　“你妈的！”

　　布兰德把布标摔在地上，踩了一脚，“给我惹这出还想放人？！”

　　“你什么意思？”

　　老船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布兰德转过头。

　　老船长把手雷举高了一点。

　　“货我们送到了，人你放不放？”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真是疯子！”

　　布兰德往后退了一步，踩灭了自己掉在地上的万宝路，

　　“你们两个全他妈是疯子！一个要杀上帝，一个要跟我同归于尽！我他妈就是个卖枪的！我做错什么了？！”

　　张海往前走了一步。“那不如这样。”

　　布兰德警惕地看着他，“怎样？”

　　“你这批货，本来是要运走的吧？”

　　“走海路，从博萨索到吉布提，或者到也门，或者更远的地方。不管去哪儿，你都得经过亚丁湾，经过海盗的地盘，经过阿瓦德的地盘。”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花更高的钱保你护航，但前提是你要告诉人家这批货经历了什么，做人嘛讲信誉。”

　　“第二，这批货，交给我们护航。”

　　张海把M4的枪带甩上肩膀，“如果那群海盗找麻烦，我就弄死他们。”

　　布兰德沉默了很久，在风中凌乱的样子还有些可怜。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把万宝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烟雾从他嘴角升上去，被晨风吹散。

　　“Fuck！”

　　他吐出一口烟，“我这辈子做的每一笔生意，最后都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