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曼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的中年阿拉伯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一看就不是也门本地产的，因为这里的人都用帆布包或者塑料袋。

　　布兰德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船舷边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小声对张海说，

　　“有人穿西装来码头了。在也门，穿西装来码头只有三种情况，要么他是外交官；或者他是来谈生意的，最坏的情况是他是来抓人的，不管是哪种，我们最好先把枪收起来。”

　　“我们就是合法持枪的PMC。”

　　张海头也不抬，继续擦枪管。

　　“在也门，合法这个词的解释权归拿枪的人。”

　　布兰德说，“把枪收起来。”

　　张海看了他一眼，把枪管放下，用一块抹布盖住了桌上的配件。

　　老船长把渔网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个刚好能坐下几个人的空地。

　　拉赫曼走到近前，跟张海握了握手。

　　然后他侧身让出那个西装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马哈茂德·阿巴斯先生。阿联酋加尔夫海运贸易公司的区域代表。他的公司在亚丁港有合法注册的货运业务，他有兴趣雇佣你们的护航服务。”

　　阿巴斯微微点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

　　“张海先生，久仰久仰，我听说过你们在索马里近海的事情，浮坟那件事，恕我直言，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回来的团队，正是我们公司目前需要的。”

　　张海没有站起来。

　　第一次听到这么流畅的英语，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他示意对面的空椅子，让阿巴斯坐下。

　　老船长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阿巴斯接过茶，礼貌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弹药箱上。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阿联酋加尔夫海运贸易公司的徽章和一行阿拉伯文，下面是一行英文。

　　阿巴斯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用分成了三份。

　　“你看，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哈。”老船长在一旁小声地跟蛙人嘀咕着。

　　第一份是公司注册证明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下面的是标准格式的PMC护航服务合同，最后一张是也门亚丁到索马里柏培拉的航线图。

　　航线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位置在亚丁湾的中段，距离也门海岸大约六十海里。

　　“我先说明来意。”

　　阿巴斯双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表情专业，

　　“我们公司有一批货物需要从亚丁运到索马里的柏培拉港。货物本身是常规物资，建筑材料、发电机零件、医疗用品。但最近这条航线不太平。

　　你们比我更清楚，自从浮坟沉了之后，那片海域的权力真空还没被填补，各路小股海盗都在抢地盘。

　　上个月我们的货轮在亚丁湾被两艘快艇追了四十海里，所以我们需要护航。我们的船挂的是阿联酋旗，不在联合舰队保护范围内，所以我们需要的是PMC，有实战经验的PMC，有人向我推荐了你们。”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推荐人就是拉赫曼先生。”

　　张海看了一眼拉赫曼。他正端着茶杯看海。

　　“航线我看了。”

　　张海把航线图转过来，用手指沿着那个红圈画了一圈，

　　“从亚丁到柏培拉，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六十海里，以你们货轮的平均航速，大概需要二十到二十四个小时。

　　海盗活动最频繁的区域在航线中段，也就是你画圈的位置，所以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货轮具体情况，吨位、航速、船员数量、船上有没有武器？护航期间的指挥权归谁？第三，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你出多少钱？”

　　阿巴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货轮的规格表。

　　张海扫了一眼，一艘三千吨级杂货船，船龄十二年，航速十二节，船员十四人，全是也门本地人。

　　船上没有武器，这是大多数商船的惯例，因为携带武器进港在各国海关都会惹麻烦。

　　“指挥权方面。”

　　阿巴斯说，

　　“我们的船长负责航行，但一旦遇到安全威胁，比如海盗接近、可疑船只尾随、或者任何你们判断为敌对行为的情况，指挥权自动移交给你，这是写进合同里的。”

　　他把合同翻到后面，指着一行条款让张海看。

　　张海读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安全事务决策权归PMC团队，任何船员，包括船长，不得干预。

　　条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明这条款是根据国际海事组织《私人武装安保人员上船指南》拟定的，具有法律效力。

　　“看到没有？专业的人，合同也写得很专业。”

　　老船长又在蛙人耳边小声嘀咕着。

　　张海把合同放下，看着阿巴斯，“所以…你愿意付多少钱？”

　　阿巴斯笑了笑，拿出印着的一张费用明细表。

　　护航费按天算，每天八千美元，含装备损耗和人员保险。

　　从离港到抵达，预计两天，一共一万六千美元。

　　如果遇到交火，额外补贴每人每天五百美元，这个数字在PMC行业里属于中等偏上，不算天价，但绝对不低。

　　阿巴斯甚至还提前预支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一张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金额是四千八百美元。

　　“啧啧，我居然亲眼看到支票了。”

　　蛙人白了老船长一眼，下意识跟他拉远了距离。

　　张海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了看拉赫曼。

　　拉赫曼仍然在看海，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这合同太标准了。”

　　张海把支票放回桌上，“标准得让我觉得这趟货可能不是建筑材料。或者说，建筑材料不是唯一的东西。”

　　阿巴斯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依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们是合法注册的贸易公司，所有货物都有海关报关单。我可以把报关单给你看，钢筋、水泥、发电机、医疗用品。没有任何违禁品。至于护航途中你们想做什么额外的事情，那是你们的自由。合同里没有限制条款。”

　　“所以你知道我们会在护航途中顺便找M-1？”

　　“对不起，我不知道M-1是什么。”阿巴斯推了推眼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