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医师资格证的那天晚上,李天宇破天荒地睡了一个好觉。他躺在急诊科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个小红本本压在枕头底下——其实没有枕头,就是垫在脑袋下面,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发动机,轰隆隆地转着,随时可以开出去。
但这一天,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他刚走到三楼诊室门口,就看见走廊上跟往常不一样——不是排队长不长的问题,是气氛不对。平时排队的人虽然多,但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也不会太吵。今天不一样,走廊上闹哄哄的,人声鼎沸,像是在开什么会。他走近了才看见,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跟刘老说话。刘老的表情有些无奈,像是在劝他们什么,但那些人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周建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着信封,有的拿着布包,有的拿着塑料袋,还有一个人捧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们的表情都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干什么大事。
李天宇走过去的时候,周建军第一个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李大夫!你可来了!我们等了你一早晨了!”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周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天宇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了。
周建军没有回答,转过身对着走廊上那些人喊了一嗓子:“李大夫来了!大家把东西准备好!”话音一落,七八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李天宇围在中间。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口了,声音叠着声音,听不太清谁在说什么,但李天宇听出了一句话——“李大夫,这是我们的心意,你拿着。”
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一个布包塞到他怀里。一个塑料袋挂在他胳膊上。还有人把那个铁盒子往他手里塞,他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地抱着,像一个被人往怀里扔东西的小丑。
“等等!等等!”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下。他看着周建军,又看了看其他人,深吸了一口气,“周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建军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举到他面前。“李大夫,这是大家凑的。不多,每个人出一点,凑了五千多块钱。你拿着。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不能不收。”他的话说得很直接,像他的人一样,不拐弯抹角,不拖泥带水。
李天宇愣住了。
五千多块钱。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1984年的青阳,一个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五千多块钱,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的数目。这笔钱可以盖三间新瓦房,可以买两头大牲口,可以让一个农村家庭从赤贫变成温饱。而现在,这些人站在他面前,要把这笔钱给他。
“周大哥,这钱我不能收。”他把信封推回去。
周建军不接,信封在空中僵持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李大夫,你就别推了。”周建军的声音有些急了,“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吗?不是谁强迫谁出的,是大家自愿的。你治好了那么多人的病,不收一分钱,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这个钱,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他身后的那些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说“对”“就是”“收下吧”。
刘老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李天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宇,收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病人的心意,你拒绝了,他们心里难受。”
李天宇看着刘老,又看了看周建军,看了看那些病人和家属。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真诚的东西。他觉得那是一种“回报”。他们被他治好了病,他们想为他做点什么。他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凑钱。这些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从药费里抠出来的,是从本就不富裕的日子里挤出来的。如果他拒绝了,他们会觉得欠他的,会一辈子心里不安。
他不想让他们心里不安。
“好,我收下。”他说。
周建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他把信封塞到李天宇手里,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肩膀生疼。“这才对嘛!李大夫,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周建军这条命是你救的,我爸的命也是你救的。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完。”
李天宇抱着那堆信封、布包和铁盒子,走进了诊室。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打开。信封里装着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和硬币。布包里也装着钱,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塑料袋里是一袋花生和几个鸡蛋,不是钱,但比钱还沉。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沓毛票和几张粮票,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李大夫,谢谢你。我没什么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把那些钱归拢到一起,数了数。五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钱。他把钱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在桌上。
李立芬站在旁边,看着那沓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说:“天宇,这些钱,咱们得好好用。不能乱花。”
李天宇点了点头。他知道该怎么用这笔钱。
他想起家里欠的那些债——父亲看病借的,母亲买药赊的,弟弟上学的学费拖着没交的。一笔一笔,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压了很长时间了。现在,他可以搬开那些石头了。
他想起母亲的眼睛。王兰英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有时候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看不清。她从来不去医院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花钱,更怕查出什么大病来,给家里添负担。现在,他可以带母亲去看眼睛了。青阳市人民医院的眼科不错,他问过刘老,刘老说王兰英的眼睛是白内障,做个手术就能复明。
他想起后山那五亩石头地。那块地分给李家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种不出东西来。草都不长,石头倒是不少。但他不信。他有传承,有古武,有透视,还有那颗不肯认命的心。他要在那块地上种出东西来,不是种给自己看的,是种给所有人看的——种给吴家乐看,种给吴赖看,种给村里那些笑话他的人看,也种给父亲看。父亲说“石缝里也能开花”,他要把这句话变成真的。
他不是要把这块石头地变成良田。他要在地边上开一个饭店,把地里的东西做成菜。地里种什么,饭店就卖什么。客人坐在饭店里,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片地,看见那些庄稼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看见花真的开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了很久了。从分到那块地的那天起,就在他心里埋着了。那时候只是一粒种子,小小的,硬硬的,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现在,那粒种子顶开了土,露出了一点头。他看见了那一点绿,很小,但很亮。
五千多块钱,加上之前在青阳市医院给人看病时病人硬塞给他的、他推辞不掉的那些零散钱,一共有八千多块。这笔钱,够他还债,够给母亲看眼睛,够他回乡创业的启动资金。
李天宇把那沓钱递给李立芬。“姑,你帮我保管。”
李立芬接过去,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似的。她看着侄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她想说“天宇,你长大了”,想说“天宇,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想说“天宇,你受委屈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把钱揣好,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东西,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李天宇看着姑姑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打开银针布包。
走廊上又排起了长队,有人从门缝里往里看,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哄孩子。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口袋里多了一个小红本本,李立芬的口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人民币。他的心里多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已经在石头缝里扎下了根,正在往上顶,正在往外挤,正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