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第三次来找李天宇的时候,带了一壶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普通的青阳大曲,玻璃瓶装的,商标印得歪歪扭扭,瓶盖上还挂着一点灰。他把酒放在诊室的桌上,往李天宇面前推了推,说:“李大夫,晚上没事了喝一杯,解解乏。”李天宇看了一眼那瓶酒,笑了笑,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周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墙上那些锦旗上。“华佗再世”“妙手回春”——红底金字,挂了满满一墙。“李大夫,”他终于开口了,“你爸快出院了吧?”
“快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李天宇看着周建军。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处方笺,想起后山那五亩石头地,想起那条马上就要改道的省道,想起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创业计划。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也许,该告诉一个人了。周建军不是大龙村的人,跟他家没有利益关系。周建军的父亲是他治好的,他欠他一条命。更重要的是,周建军是做运输生意的,有车,有人,有关系。如果他愿意帮忙,他回乡创业的路会好走很多。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不是不相信周建军,是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还在消化。一条省道从他家地头经过,那块谁也不要的石头地马上就要变成金疙瘩。这件事如果走漏了风声,吴家乐一定会来抢地。他可以信任周建军吗?
他想起了周建军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的样子,想起了周建军拿着联名请愿信站在卫生局调查组面前的样子,想起了周建军把那沓钱塞到他手里说“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不能不收”的样子。一个人可以装一次好人,但很难连续装三次。周建军是真的感激他,真的把他当恩人,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周大哥,”他说,“我准备回乡创业。”
周建军眼睛一亮。“创业?创什么业?说来听听。”
李天宇没有急着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又回来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处方笺,展开,铺在桌上。处方笺的正面是空白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饭店、养殖场、蔬菜基地、果园、药材种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是我写的计划。”他说,“不太成熟,但大致的框架有了。”
周建军拿起那张处方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看完之后,他把处方笺放下,抬起头,看着李天宇。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不是敬佩,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震撼,又像是感动。
“李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是一般人。”
李天宇没有接这句话。
“这些计划,”周建军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处方笺,“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爸出院,回村之后就开始。”
“钱呢?你哪来的钱?”
“病人凑的那些钱,加上我之前攒的一些,有八千多块。够起步了。”
“八千多块?”周建军皱了一下眉头,“盖房子都不够。”
李天宇沉默了。他知道八千多块确实不够。盖三间瓦房至少要三四千,装修、买桌椅灶具又要一千多,还要留钱买种子、买树苗、买鸡鸭鱼苗。七七八八算下来,没有一万二打不住。他还差四千块。四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先干起来再说。”他说,“能省的地方省,能自己干的不请人。”
周建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的青阳大曲拿过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一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决定。
“李大夫,”他把杯子放下,“你救了我爸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
“周大哥,你别总这么说。”
“我不是在说客气话,我说的是实话。”周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需要办什么手续、证件,我在青阳认识人,帮你跑。工商、税务、卫生、消防,这些部门我都有熟人。你只要把东西准备好,剩下的我来办。”
李天宇的心跳了一下。
“你种出来的东西需要销路,我有运输渠道,帮你运。我的车队跑青阳、跑省城、跑周边几个县,什么都能拉,什么时间都能跑。你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管多少,我帮你运出去。”
李天宇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养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我帮你找买家。我在青阳做了八年生意,认识的人多。食品加工厂、饭店、农贸市场,我都熟。你养多少,我帮你卖多少。”
周建军说完了,端起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李天宇,等着他说话。
诊室里安静极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有风吹过,法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鼓掌。
“周大哥,”李天宇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周建军说,“我说了,你救了我爸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一个理儿——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对我们家有恩,我就要报答你。你不让我报答,我心里不踏实。”
李天宇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处方笺。他写在纸上的那些计划,原本只是一些字,黑乎乎的,印在白纸上,没有生命。但周建军说完那些话之后,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发光,都在跳动。他从一个孤军奋战的人,变成了一个有同伴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条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又冷又累,以为自己要永远走不出去了。然后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周大哥,”他说,“我还有个事想请教你。”
“你说。”
“盖饭店的事情。我不懂建筑,不知道要办什么手续,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周建军笑了。“这个你问对人了。我当年开运输公司的时候,也是从零开始,什么都不会。办执照、找场地、买车、招人,一样一样学的。你要盖饭店,首先要办土地使用证。地是你的,但要盖房子,得有村里和乡里的批准。这个你回村之后就能办,不难。其次是营业执照。这个我来帮你跑,你把你的身份证、土地使用证、村委会的证明文件准备好就行。”
周建军一条一条地说着,李天宇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他从来没有办过这些手续,不知道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不知道要去哪个部门,不知道要先找谁后找谁。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复杂的、让人头疼的东西。但周建军都知道。他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八年,在这些部门之间穿梭了八年,对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拉关系走后门,是有人在你不知道路的时候,告诉你路在哪里;是你手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一条条路线,每一条路线上都标着名字、电话、注意事项。
“周大哥,”李天宇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天宇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李大夫,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人,年轻时不懂事,做过一些混账事。打过架,喝过酒,欠过债,让父母操碎了心。我爸生病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他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他治病,花了十几万,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有人借给我,有人不借,有人借了又来催我还,有人当面说好话背后说我败家。我都不在乎,只要我爸能好起来,什么都值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我爸遇到了你。你不收钱,不求回报,用几根银针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不知道那天他跪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这个人,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们?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欠我们什么,是因为他就是这种人。他见不得病人受苦,见不得家属流泪,见不得一条命在他眼前没了。他就是这种人。”
他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
“李大夫,你是这种人,我也是这种人——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帮了我,我就帮你。你不求回报,但我不能不回报。”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青阳大曲拧上盖子,塞到李天宇手里。“酒你留着,晚上喝。明天我去帮你问执照的事。你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列个单子给我,我去帮你跑。你在医院好好给你爸看病,这些杂事交给我。”
他拍了拍李天宇的肩膀,转身走了。诊室的门关上了,走廊上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李天宇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青阳大曲,瓶身上还有周建军手掌的温度,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把它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看了一遍,又在背面加了几行字——“周大哥负责办执照和销路。运输由他的车队负责。启动资金缺口约四千元。”他写完这几行字,把处方笺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太阳偏西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那些锦旗上,整间诊室都是暖洋洋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金黄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浓郁,甜丝丝的,像蜜。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周建军告诉他省道改道的消息,周建军说“你需要什么我都帮你”,他写在处方笺上的那些计划,他感受到的那种“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力量。他想找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想了好几个——“高兴”“激动”“感动”“温暖”——都不太对。最后他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最贴切的——有底了。他的心里有底了。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自己给自己打气的“信心”,是一种踏踏实实的、有根有据的“底气”。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了。
他转过身,走回诊室,把桌上那瓶青阳大曲放进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拿出医师资格证,看了一眼,放回去。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拉开诊室的门,走廊上空无一人,日光灯还没开,光线有些昏暗。他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那间诊室的门。
门关着,门上没有牌子,看起来跟其他房间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这间小小的诊室,改变了他的一生。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学会了看病,是因为他在这里学会了别的——学会了被信任,学会了被帮助,学会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叫人脉,不是用来利用的,是用来相互支撑的。
他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大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踽踽独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拿到了医师资格证,不是因为口袋里有了八千块钱,不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创业计划。是因为他有了同伴。周建军,刘老,姑姑,父亲,母亲,还有那些他治好的、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病人。
这些人,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攒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钱,不是证,不是医术,是人。是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是那些在他最孤单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是那些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告诉他“你可以”的人。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他看着那些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月牙。
他要回大龙村了。他要在那块石头地上,盖一间饭店。他要让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见,他没有认命。他要让父亲看见,他说的“石缝里也能开花”是真的。他要让那些曾经笑话他的人看见,一个落榜生,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