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送李天宇回医院的时候,车子在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来,李天宇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周建军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李大夫,等一下,还有个事没跟你说。”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也不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在心里琢磨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那种郑重。
李天宇把车门关上,重新坐好,看着周建军。周建军没有急着说话,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拿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点。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那是常年跟卡车打交道留下的痕迹。那根烟在他指间转了几圈,停下来,又被塞回了烟盒。
“李大夫,你那个地方,有山有水?”
“有。后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树、有溪流、有泉水。山脚下有一条小河,常年不断流。”
“有山有水就好办了。”周建军把烟盒扔回储物格里,转过身,正对着李天宇,“我认识省城几个食品加工厂的老板。有一个做卤制品的,每天要收几千只鸡鸭;有一个做罐头的,要大量的鱼肉;还有一个做冷冻食品的,鸡鸭鱼肉都要。他们都是大客户,需求量很大,常年收,不压价,不拖欠货款。我给他们拉了几年货了,关系处得不错。”
李天宇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自己认识几个老板,他是在说——销路不是问题。你只要养出来,我就能帮你卖出去。养一千只,他收一千只;养一万只,他收一万只。只要品质好,价格好商量,货款按时结,不拖欠。
“周大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办养殖场?”
“对!”周建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嘀”,把路边一个行人吓了一跳。“我就是这个意思!你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搞养殖正合适。山上的泉水,干净,没有污染,养出来的鱼比池塘养的肉质好。散养的鸡鸭,吃虫子、吃草、吃粮食,肉质紧实,味道香。城里人就认这个——土鸡、土鸭、土鸡蛋,比养殖场的贵好几倍,还供不应求。”
他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鸡鸭在山坡上跑来跑去、那些鱼在溪水里游来游去。
“李大夫,我跟你说,搞养殖比你开饭店来钱快。饭店要等客人上门,一天能卖多少?几十个人顶天了。养殖场不一样,你养一批鸡,三个月出栏,一次就是几百只、上千只。一批就能卖几千块。一年养几批,你算算,多少钱?”
李天宇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批鸡一千只,每只卖十块钱,就是一万块。一年养三批,就是三万块。这是纯收入,刨去成本,一年也能落个两万块。加上饭店的收入、药材的收入、果园的收入,一年下来,说不定能攒够盖新房子的钱。
他的心又跳得快了起来。但他没有让兴奋冲昏头脑。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周大哥,养鸡需要技术。我没养过这么多鸡,万一得病了怎么办?”
周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大夫,你是医生,你还怕鸡得病?人你都能治,鸡你还治不了?”
李天宇被他说得也笑了。确实,禽畜的疾病,传承里也有涉及。先祖李元开当年游走四方,不仅给人治病,也给牲畜看病。古时候农村缺医少药,人病了找郎中,牲畜病了也找郎中。那些给牲畜看病的经验,也记在了传承里。他脑子里有几十个治疗鸡瘟、鸭瘟、猪瘟的方子,都是经过千百年验证的有效方剂。他可以把那些药材熬成水,掺在饲料里,给鸡鸭喂食,预防疾病。
“周大哥,你说的这个养殖场,我干了。”他说。
“好!”周建军又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又“嘀”了一声。“李大夫,我跟你说,你先把场地整出来。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给我,我从青阳帮你买,用我的车拉回去,省得你在村里买贵了。鸡苗鸭苗的事,我也帮你打听。省城有种禽场,专门供应优质鸡苗鸭苗,价格公道,成活率高。你要多少,提前跟我说,我帮你订。”
李天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写满了字的笔记本——这是他让姑姑从招待所买来的,比处方笺好用多了。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养殖场计划。”
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场地:后山脚下,靠近溪流的地方,大概需要两亩地。建几个鸡舍鸭舍,用砖瓦结构,冬暖夏凉,地面要铺水泥,方便清扫消毒。围一个院子,用铁丝网围起来,散养鸡鸭,让它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水源:山上引泉水下来,建一个蓄水池,保证饮水干净。饲料:自己种玉米、麦麸、豆粕,不够的从村里买。存栏量:第一批先养五百只鸡、二百只鸭、二百只鹅。经验积累起来之后,再慢慢扩大规模。销售:周大哥对接省城的食品加工厂。价格随行就市,不压价不赊账。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写作业。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有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周建军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街上打架,在游戏厅打游戏,在工厂里混日子。他从没想过未来,没想过父母,没想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这个年轻人,在他十八岁这一年,已经写下了他人生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字里行间全是未来。
“李大夫,”周建军轻声说,“你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李天宇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你再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李天宇翻了一遍,想了想,说:“还有个事。养鸡鸭需要有人照看。我爸身体不好,我妈眼睛看不见,我要在饭店里炒菜,还要去山上采药材,没有时间天天守着养殖场。”
周建军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你从村里请个人,给工资,一天几块钱,村里人肯定抢着干。”
李天宇点了点头。他想到了王大爷——王大爷六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一个人在村里,无儿无女,日子过得清苦。请他来看养殖场,一个月给他几十块钱,够他吃饭了。王大爷对他好,从小看着他长大,分地那天还帮他说话。他不能忘了王大爷的恩情。
“周大哥,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谢。你把养殖场搞起来了,我还要谢谢你呢。”周建军笑着说,“到时候你给我供鸡鸭,我从你这里进货,省得我去别处批发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就行,不用太便宜,也不能太贵。咱们是合作伙伴,不是施舍。”
“好。”李天宇伸出手。周建军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周建军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油污,但很有力,握得他手骨咯吱响。那是一只干活的手,一只靠双手吃饭的手,一只值得信任的手。
李天宇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周建军的卡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阳光照在那辆蓝色的卡车上,车身上的“建军运输”四个大字闪闪发光,像一面旗帜。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他穿过大厅,上了楼梯,走到三楼诊室。刘老正在给一个病人开方子,看见李天宇进来,抬起头说:“天宇,你来。这个病人你来看看。”李天宇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接过病人的手,三根手指搭上去。病人的脉象弦滑,是肝气郁结的表现,不严重,开几副药就能好。他一边看病,脑子里一边转着刚才跟周建军商量的事。
养殖场、果园、蔬菜基地、药材采摘,加上饭店,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自己种,自己养,自己采,自己加工,自己卖。所有的利润都留在自己手里,不需要跟任何人分。
他把这些想法写在了笔记本上。不是一行字,不是一页纸,是一个完整的商业计划。他从来没有学过商业,不知道什么叫产业链,不知道什么叫商业模式,不知道什么叫核心竞争力。但他凭着自己的直觉,画出了这张图。那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智慧——被生活逼出来的,被穷日子磨出来的,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眼光刺出来的。
病人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刘老转过身,看着李天宇桌上那个笔记本,笑眯眯地问:“写什么呢?写了一上午。”
李天宇把笔记本合上,笑了笑。“刘老,我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说来听听。”
李天宇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开,递到刘老面前。刘老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在审阅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看完之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李天宇,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天宇,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这些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你现在十八岁,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学过商业,但你画出的这张图,比很多MBA学生写的商业计划书都要清晰、都要完整、都要可行。”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天宇的肩膀。
“去做吧。别怕失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失败了可以再来,跌倒了可以爬起来。但如果你不去做,你一辈子都会后悔。”
李天宇看着刘老的眼睛,眼眶有些热。刘老跟他的父亲差不多大,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过。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着他前面的路。
“刘老,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等你事业做大了,请我吃顿饭就行。”刘老笑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我先回去了。下午有个会,不能陪你给病人看病了。你自己能行吗?”
“能行。”
刘老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天宇,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天宇摇了摇头。
“你不认命。这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比聪明、比才华、比什么都宝贵。”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诊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李天宇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很薄,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青阳市人民医院”几个字,是从护士站借来的。但这本薄薄的、简陋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笔记本里,装着一个少年全部的未来。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写的第一行字——“后山五亩石头地。”
那是他来青阳之前写的。那时候他刚分到那块地,所有人都说那是全村最差的地。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石渣,石渣从指缝间漏下去,扎得手心生疼。他就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下了这行字——“后山五亩石头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不出水,使劲划了好几遍才显出字迹来。他没有想到,短短的几个月后,这本笔记本上会写满这么多东西——饭店、养殖场、果园、蔬菜基地、药材采摘、运输、产业链。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落榜生,变成了一个拥有完整商业计划的创业者。
他不认命。他从来没有认过命。六岁那年,他蹲在墙根下,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能认命”。那个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他听见了。他记了十二年。现在,那个声音还在,但他不需要再听它了——因为它已经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需要提醒自己“不能认命”,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他没有认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医师资格证、那张写满药材名单的处方笺放在一起。三个东西并排贴着,一个硬,一个软,一个薄。都是他的宝贝,都是他在石缝里开出的第一茬花。不是玫瑰,不是牡丹,是野花。小小的,黄黄的,五片花瓣,简简单单,不起眼。但它们是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上还排着长队。几十个人,从诊室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有人靠在墙上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哄孩子。他们看见李天宇出来,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走回诊室,坐下来,打开银针布包。
“下一个。”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