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攻城(三)
城下的王存审瞳孔骤缩,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耗费心血、经匠人精心改良的巢车,沦为两堆熊熊燃烧的火架。
这巢车本以实木为骨、牛皮为护,不怕弓矢,最惧烈火。如今整架车身吸饱猛火油,烈焰顺着木纹绳结疯狂蔓延。
厚实的木梯被烧得噼啪炸裂,坚固的跳板在烈火中迅速炭化、卷曲、崩裂,原本坚韧的牛皮围挡尽数燃成飞灰,木架砸下,准备攀登的周军士卒慌忙避让。一不留神,终究被砸倒几人。
那些已然冲上城头、结成死战阵型的周军重铠死士更加危险,后路瞬间被火海彻底断绝。
身后是熊熊烈焰、断裂燃烧的跳板,身前是拼死反扑的守军,彻底陷入进退无路的绝境,虽然仍有战力,但覆灭是迟早的事。
危急时刻,王存审扫视城墙,心头倒是稍稍一稳。因为挂在盂县城墙上的数架云梯完好无损,并未被火油波及,也未曾损毁。
这些云梯紧贴城墙,梯身稳固,便成了绝佳退路。
有这几架云梯在,城头残兵便有退路可走,不至于全军覆没。
王存审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鸣金收兵!各部后撤,借云梯归阵!”
清脆的鸣金声骤然响彻战场,盖住了阵阵厮杀。
原本还在拼死搏杀的周军士卒闻声即刻变阵,不再强攻争势。
城头残存的死士也放弃反扑,且战且退,朝着墙面上悬挂的云梯靠拢。他们交替掩护,层层后撤,借着云梯稳稳攀下,丝毫不显慌乱。
不过片刻,所有滞留城头的周兵尽数顺着云梯安全撤下,没有丢下大批尸首,最大程度保全了攻坚精锐。
城头上,白彦琛手握染血长剑,长舒口气,未曾下令追击。
他心知肚明,此番虽是大胜,焚毁了敌军攻城器械,挫败了登城攻势,但己方士卒鏖战许久,伤亡惨重,将士疲惫乏力,军械损耗极大。反观周军,主力未溃,阵型不乱,依托云梯安稳撤军,并非溃败逃散。
此刻贸然开城追击,反倒容易落入对方蓄势反扑的陷阱。
沈承嗣虽然不在,王存审也不是好与的。
白彦琛沉声传令:“全军固守城头,清点伤亡,修补防线,严加戒备!”
猛火油仍在燃烧,狼烟还未散尽,守军喘息不过转瞬,白彦琛尚未放松下来,城外又传来沉闷的车轮碾地之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体量庞大的冲车,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推挽下,缓缓驶出周军阵中,直逼盂县正门。
这冲车的车身以巨木拼接打造,周身裹着厚生牛皮,抵御箭矢与飞石,车头横悬一根数丈长的实心巨木,木首包着厚重铁箍,锋芒森然,正是专门用来撞毁城门、破开城防之利器。
方才撤至城下的周军士卒迅速分列两侧,为冲车让出通道,弓手张弓搭箭,列于两翼掩护。
白彦琛脸色骤然一沉,刚松下去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好贼军,竟早有后手!”
他本以为对方经巢车被毁、登城失利,短时间内必会休整整顿,万万没想到周军根本不给半分喘息之机,登城不成,立刻转攻城门。
城下的王存审立在阵前,望着稳步推进的冲车,脸上终于褪去方才的颓色。
巢车虽毁,云梯尚存,如今再以冲车强攻正门,誓要撕开这道防线。
“全力推进!撞开城门!”
军令落地,数十名壮汉齐声应喝,浑身发力猛推冲车。
沉重的木轮碾压在泥土与碎石之上,轰鸣声陡然加粗,震得整座城门都隐隐发颤,那根裹着铁箍的撞木随之前后晃动,寒光慑人,步步逼近盂县城门。
城头守军方才浴血退敌,堪堪喘上一口气,眼见敌军重器压来,刚刚平复的军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人人面色发白,手足紧绷。
白彦琛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着那辆不断逼近的冲车,眉心拧成死结。
巢车之危刚解,城门之险又至,周军攻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半点休整余地。
就在他急思破局之法,下令调集巨石、木柱死守城门时,赵磊快步从城头内侧奔来,神色凝重,步履急促,径直冲到白彦琛身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糟了!”
白彦琛心头一紧,侧头急问:“何事?”
赵磊望着城外步步紧逼的冲车,又回头看向城头早已冷却空置的铁釜,沉声道:“方才为焚毁敌巢车,熬好的猛火油尽数用尽。釜中空空,没有半滴留存。”
白彦琛瞳孔猛地一缩,心头瞬间沉到谷底。
他最依仗的守城杀招,此刻竟彻底告罄。
赵磊继续急声解释,语气满是无奈与急迫:“如今灶中余火已弱,生桐油、脂膏、松香等物料虽有囤积,可重新下料、升温熬煮,直至熬成粘稠可燃的猛火油,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时间根本不够!不妙了!”
白彦琛眉头紧锁:“不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这座巨大的冲车毁去!”
白彦琛目光猩红,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黑影,当机立断高声下令:“弓弩手列阵!射火矢!焚毁冲车!”
事到如今,猛火油彻底用尽,来不及重熬,唯有仅剩的火矢,是城头唯一的火攻手段。
城头残存的弓箭手立刻应声,迅速将浸透油脂、裹着麻布的箭矢点燃。一簇簇明火在城头亮起,热气摇曳,密密麻麻的火矢随之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尽数扑向下方推进的周军冲车。
漫天火雨落至冲车车身,火星四溅、明火连片,看似威势赫赫,可落在那厚重的车体之上,却根本无法扎根燃烧。
所有火矢触到车身,火苗转瞬便微弱熄灭,仅留下点点黑痕,连半分灼烧的痕迹都难以留下。少数挂在牛皮外侧的明火,挣扎跳动片刻,也很快自行褪灭,整架冲车依旧稳稳推进,毫发无损。
城头上的士卒见状,心底瞬间凉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