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道白光消失在天际之后，叶无尘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天机阁的骑手，一天送一百单，从不超时。

　　用御剑术。

　　他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句话。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天机阁的人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城市上空飞行，要么是他们有屏蔽雷达的手段，要么是——他们已经不在乎被发现了。第二，天机阁也在用“送外卖”这种方式收集红尘气，而且他们的效率比他高得多。

　　一天一百单，是叶无尘目前每天单量的六倍以上。

　　“如果天机阁是一个组织，”叶无尘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回走，“他们至少有一个专门的外卖团队。每个人每天一百单，十个人就是一千单。一千单的红尘气……”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曾经的渡劫期大能都觉得头皮发麻。

　　回到出租屋，叶无尘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第一，天机阁确实存在，而且实力远超他的预期。第二，天机阁也在收集红尘气，目的不明。第三，天机阁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注册了骑手、知道他每天的接单量。那个推送不是巧合，是警告。

　　“或者说，”叶无尘用笔尖点着那一行字，“是示威。”

　　示威的意思就是：我们比你强，但我们暂时不想动你。你最好识相一点。

　　叶无尘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千年修真生涯教会他的第四件事——当对手比你强的时候，不要硬碰硬，也不要认输。你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等。

　　等一个机会。

　　二

　　第二天，叶无尘没有出摊。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中断摆摊。老周早上来了，看到摊位没开，给他打了个电话。叶无尘说“今天有事”，老周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上午，叶无尘骑着电动车在城中村周围转了一圈。

　　他在做一件事——手绘地图。

　　导航软件的问题是，它只认大路。城中村里那些只有一人宽的巷子、那些穿楼而过的通道、那些藏在菜市场后面的捷径，导航不知道。但本地人知道。

　　叶无尘花了一个上午，把城中村方圆三公里内所有的小路、巷子、捷径都走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

　　“从阳光花园到城中村南门，导航给的路是2.3公里。”他在地图上标注，“走这条穿过菜市场的巷子，1.6公里，省700米。”

　　“从西区47号楼到东门‘深夜食堂’，导航给的路是1.8公里。走这条沿着河沟的土路，1.1公里，省700米。但下雨天不能走，会陷车。”

　　他一边画一边标注，什么地方有减速带，什么地方经常有交警查车，哪个小区门卫好说话，哪个小区必须从侧门进。

　　这些信息，导航不会告诉他。

　　中午，叶无尘在路边吃了一碗炒面。吃完之后，他打开美团众包APP，上线。

　　今天的目标不是多接单，而是——测试他的“手工地图”能不能提升配送效率。

　　第一单，从城中村到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导航给的路是3.1公里，他按照自己规划的捷径走，2.4公里。省了0.7公里，省了大概三分钟。

　　第二单，从老小区到另一个城中村。导航给的路要绕一个大圈，他穿了一条只有电动车才能过的窄巷，直接省了1.2公里。

　　第三单，他的效率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叶无尘在本子上写下：“导航不是万能的。它给你的是‘路’，不是‘捷径’。要超过别人，就要走别人不走的路。”

　　然后他想到了天机阁的那句话——“用的是御剑术。”

　　御剑术，走的是直线。没有红绿灯，没有堵车，没有单行道。从A点到B点，最短路径就是直线。

　　而他在地上跑电动车，再熟悉路况，也要绕着建筑物走。

　　这是降维打击。

　　“除非，”叶无尘捏着笔，眯起眼睛，“我也能飞。”

　　三

　　当天晚上，叶无尘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城中村边缘一处废弃的工地。这里已经停工大半年，周围没有居民，晚上连路灯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出工地的轮廓。

　　叶无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进工地深处，找了一个四周有围墙遮挡的空地。

　　他从电动车后备箱里拿出了那根擀面杖。

　　在修真界，这根擀面杖是金丹期的法器。它的本体是一段万年雷击木，经过他亲手炼制，注入了三十六道雷纹和七十二道阵法。轻轻一敲，能让一个金丹期修士跪下唱征服——这个功能他还没在凡人界测试过，但他不怀疑它的威力。

　　穿越之后，擀面杖跟着他的元神一起过来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它看起来就像一根普通的、用了很久的、表面有些包浆的旧擀面杖。

　　但叶无尘知道它不是。

　　他双手握住擀面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从红尘气转化而来的能量。

　　能量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流向双手，再流向擀面杖。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擀面杖冷冷的，沉沉的，像一根真正的木头。

　　叶无尘没有放弃。他把能量一丝一丝地注入，不急不躁。这就像浇花，不是一桶水倒下去就能开花，而是一滴一滴地渗透进土里，让根慢慢吸收。

　　第十次注入的时候，擀面杖表面出现了一道微弱的雷纹。

　　淡蓝色的，一明一暗，像是沉睡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叶无尘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雷纹，嘴角慢慢上扬。

　　“醒了？”

　　擀面杖没有回答。但一股微弱的、熟悉的、如同老友重逢一般的感应，从杖身传到了他的掌心。

　　法器认主。哪怕沉睡了，哪怕换了时空，它依然认他。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把更多的能量注入进去。

　　第二道雷纹亮了。

　　第三道。

　　第四道。

　　到第七道的时候，叶无尘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能量快要用尽了。他现在的修为连炼气期都没到，体内的能量就像一个浅浅的小水洼，舀几瓢就见底了。

　　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根亮着七道雷纹的擀面杖。

　　七道，只有全盛时期的零头。但这七道雷纹意味着——

　　他可以尝试飞行了。

　　四

　　叶无尘把擀面杖横放在身前，双手松开。

　　擀面杖没有掉下去。它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踩了上去。

　　然后另一只脚。

　　他站在擀面杖上，像站在一根浮在水面的木头上。身体晃了几下，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等晃动稳定下来之后，开始用意念控制。

　　“起。”

　　擀面杖缓缓升高。十厘米，二十厘米，半米。

　　到了一米左右，叶无尘停了。不是不想再高，而是他感觉到了——不是擀面杖撑不住，是他撑不住。维持擀面杖悬浮需要持续消耗能量，他现在这个“小水洼”级别的能量储备，坚持不了太久。

　　“那就低空飞行。”叶无尘自言自语，“贴地一米，够用了。”

　　他试着移动。擀面杖向前飘了半米，然后猛地一窜，差点把他甩下去。他赶紧稳住，重新调整意念。

　　“慢一点。再慢一点。”

　　擀面杖很听话，放慢了速度。叶无尘站在上面，像一只学飞的雏鸟，笨拙但认真。他在工地的空地上来回飘了十几趟，速度从蜗牛爬提升到了慢跑。

　　二十分钟后，能量耗尽，擀面杖落回地面。

　　叶无尘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眼睛是亮的。

　　“可行。”

　　虽然只能飞一米高、慢跑速度、持续二十分钟，但这是一个开始。他的修为在恢复，擀面杖在苏醒，飞行时间会越来越长，高度会越来越高，速度会越来越快。

　　总有一天，他能飞得比那个天机阁的骑手更高、更快。

　　叶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擀面杖放回后备箱。

　　走出工地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推送，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老陈”，头像是一辆警车。叶无尘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老陈”是谁——陈建国，辖区民警，上次因为煎饼被举报“违法添加”的时候，来找他做过笔录。走的时候加了微信，说“有事情可以联系”。

　　消息内容很短：

　　“小叶，你那煎饼摊这几天怎么没开？有人来派出所问。”

　　叶无尘皱眉。

　　“谁？”

　　“一个老头，姓周。说是你的朋友。”

　　老周？

　　叶无尘正准备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还有一个年轻女的，姓苏。她留了个电话，让你回电。电话是——”

　　苏小雨的电话。

　　叶无尘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正准备打过去，第三条消息来了。

　　“另外，有人举报你在城中村附近‘危险驾驶’。说看到你骑着电动车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差点撞到行人。我帮你压下来了，但你注意点。”

　　危险驾驶。

　　叶无尘看着这四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骑车的速度并不快，在巷子里从来没有超过二十码，而且他反应很快，不会撞到人。这样的“危险驾驶”举报，要么是有人看他不顺眼，要么是——

　　有人在刻意制造他的“案底”。

　　今天举报危险驾驶，明天举报无证经营，后天举报噪音扰民。一件一件，不大不小，但累积起来，足够让他被请进派出所喝茶。

　　“天机阁。”叶无尘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这个名字。

　　他给陈建国回了消息：“谢谢陈警官，明天就出摊。另外，危险驾驶的事是误会，我会注意。”

　　发完，他又给苏小雨发了一条消息：“我是叶无尘。你找我？”

　　苏小雨几乎是秒回：“你还知道回消息！两天没看到你了，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没有。在忙。”

　　“忙什么？”

　　叶无尘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送饭。”

　　苏小雨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来我公司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地址：万达广场B座18楼，‘寻味’美食工作室。”

　　叶无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拒绝。

　　五

　　第二天中午，叶无尘收摊后骑车去了万达广场。

　　B座18楼，整个楼层都是“寻味”美食工作室的。前台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到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

　　“您好，请问找谁？”

　　“苏小雨。”

　　“您是？”

　　“叶无尘。”

　　前台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哦！你就是那个煎饼仙人！苏姐说你要来，这边请！”

　　煎饼仙人。

　　叶无尘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跟着小姑娘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着“苏小雨·内容总监”。

　　门开了，苏小雨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面前是一排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图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的气质和在煎饼摊前完全不同。

　　“坐。”苏小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无尘坐下。

　　苏小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叶无尘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第一页上印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疾行，速度快到身体变成了虚影。

　　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叶无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苏小雨指着照片上的虚影，“你认识吗？”

　　叶无尘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缓缓摇头。

　　“不认识。”

　　苏小雨翻开第二页。第二页是一张地图，城中村周边的卫星图，上面标记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个时间戳。

　　“这些是过去七天里，城中村周边监控拍到的‘异常移动物体’。”苏小雨说，“移动速度在每小时八十公里以上，移动方式不是跑，不是车，不是无人机。”

　　她看着叶无尘的眼睛。

　　“是人在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苏小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小雨摘下眼镜，微微一笑。

　　“美食博主啊。我告诉过你的。”

　　“美食博主不会拿到交警大队的监控截图。”

　　“谁说是交警大队给我的？”苏小雨眨了眨眼，“我有我的渠道。”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苏小雨的背景比他想得更深。一个能调取城市监控、能拿到“异常移动物体”分析报告的美食博主，要么是家里有矿——不对，她家确实有矿，她爸是地产商——但地产商的女儿也不该有这个权限。

　　“这些东西，”叶无尘指了指文件袋，“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苏小雨把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我觉得你能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那些人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苏小雨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叶无尘有一瞬间觉得，她可能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他没有追问。

　　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上。

　　“煎饼可以免费吃一辈子，”叶无尘站起身，“这个不够。”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叶无尘看着窗外十八楼的风景，远处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鹤鸣。”叶无尘转过头，“1986年昆仑山失踪案的那个周鹤鸣。”

　　苏小雨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