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攻城(二)
彼时军中所用火油,并非后世精炼油料,多以猛火油为主,辅以油脂、松香、沥青等物调配,是焚烧粮草、军帐,器械的不二法宝。
负责掌火的民壮守在城头内侧的土灶旁,灶口垒着厚实砖石。
众人将搜集来的生桐油、动物脂膏倒入巨型铁釜之内。釜身厚重,可耐烈火灼烧。底下柴薪层层堆叠,滚滚热浪翻涌而上。
在赵磊令人熬制火油时,城外的两辆巢车,徐徐放下了垂吊木板,砰地一声架在城墙上,由此构筑了两条外界与城墙之间的通道。
而在通道的另一侧,周军步卒正严阵以待。
“什么?!”
白彦琛脸色大变:“不好!这不是普通的巢车。”
常规的巢车是一种设有望楼,用于登高观察敌情、弓弩手居高攒射的车辆,因车上望楼形似鸟巢而得名,最早见于《左传》。
可眼前这两架庞然大物,全然颠覆了巢车的常规形制,不仅居高临下,更兼攀爬之能,倒是有几分井阑的模样。
由于巢车距离城墙仅几丈远,因此那些周兵只是在那块木板上踩了几下,便一跃而过,跳上城墙。
“周军……周军上墙了!”
“杀死他们!”
城墙上,响起了兵卒着急的呼喊,旋即他们手持利剑,涌向那些周兵,展开搏杀。
“该死的!”
白彦琛大骂一声,抽出自己腰间的利剑前去支援。
不得不说,白彦琛征战沙场多年,也算一员虎将,只见他挥舞起手中的利剑,一剑便砍翻了迎面周兵。
尽管那名周兵已经举到格挡,却还是被巨大的力道,压制得接连后退。随后白彦琛又顺势刺出一剑,顿时鲜血四溅。
“给我去死!”
随着他一声暴喝,他冲入周兵阵列,左挥右砍,愣是杀地七八名周兵节节败退,心惊胆颤。
然而,凭借那两条通道,周兵正源源不断地跃上城墙。
在巢车底部,正有一队队周兵派着队伍,整齐地进入巢车之内,旋即从顶楼出现,迈过那块木板,跳上城楼。
这巢车经由王老汉改良,摒弃了旧式器械的单一用处,将巢车俯射、井阑攀城、跳板接阵三功合一,堪称攻城绝杀利器。
城下阵中,王存审望见城头守军慌乱异动,高声喝道:“全军听令!沿巢车登梯,前部锐卒踏跳板上城!今日先登城头者,重赏!后退怯战者,立斩!”
军令一下,早已列阵待命的周军精锐轰然动了!
数十名身披重铠、腰挎长刀、手持盾牌的登城死士,扑向巢车。他们手脚并用,踩着车体内侧的坚固梯档,层层向上攀升,牛皮围挡护住侧身,城头零星射出的箭矢撞在厚皮与木梯之上,尽数弹落,根本无法伤及,转瞬便要冲上盂县城墙。
这数十名登城死士,皆是沈承嗣从数千士卒中百般挑拣出来的虎狼之徒。
这些人被挑中后,便与寻常士卒分开,编入专门队伍,每日闻鸡起舞,苦练攀爬、格斗、跳荡之法。
待遇也是全军独一份,寻常士卒月饷不过数百文,他们却是高了三倍有余,衣粮器械俱是上品,连军营都是单独规划出来的。
有了这数十名登城死士的加入,攻守之势,瞬间便见了分晓。
这些死士个个身披重铠,那铠甲是用上等熟铜铁片叠压而成,寻常刀剑砍不破。手中长刀是百炼钢打就,锋利无比。更重要的是他们久经战阵,三五人结成一组,背靠背,刀盾相护,步步为营。守军虽人多,却近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城头杀开一条血路。
“这样不行!还是要毁了巢车!火油还未熬好吗?”
赵磊立在土灶旁,望着城头溃败的乱象,心中清楚,只要这两座攻城利器不倒,周军士卒就会源源不断涌上城头,盂县城池迟早会破,所以这锅滚烫的猛火油至关重要。
方才倒入的生桐油、动物脂膏,混着松香、沥青等物,经过烈火持续炙烤,早已褪去了原本的浑浊质感。
釜中油料翻滚沸腾,浓稠漆黑,表面不断鼓起细密滚烫的油泡,破裂之际腾起缕缕黝黑浓烟,带着一股刺鼻呛人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锅调配而成的猛火油,远比寻常油脂霸道数倍。经熬制提纯后,粘性极强,遇火即燃,一旦沾上人身、木器、甲胄,便会死死附着燃烧,泼水不灭,风势越大,火势越烈,正是克制攻城器械、阻敌登城的绝杀之物。
赵磊见状,再无半分迟疑:“起油!备火!”
早已待命的亲卫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人人神色肃穆,动作娴熟利落。两人一组,抓着裹了厚布、浸了凉水的粗壮木杠,稳稳穿入铁釜两侧的铁环之中,合力发力,稳稳抬起这沉甸甸的铁釜,咬牙屏息,稳步朝着城墙垛口挪动。
另有人早已备好火把,紧随其后。
此时城头战局已然恶化到极致。那数十名周军死士结成战阵,步步推进,守军士卒死伤惨重。更多周兵顺着巢车梯道攀爬而上,眼看就要彻底掌控城头防线。
白彦琛拼尽全力斩杀一名死士,喘着粗气,望着源源不断扑来的周军,眼底已然浮出一丝绝望。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他眼角余光骤然瞥见那一口被稳稳抬来的滚烫铁釜。
“稳住!守住垛口!火油到了!”
“泼~”
赵磊一声令下,
抬着铁釜的士卒齐齐躬身倾釜。
滚烫漆黑的猛火油骤然倾泻而出,两道浓稠的黑瀑顺着城墙俯冲而下,精准覆盖住两架巢车的木质车架、攀爬梯道、牛皮围挡,以及悬空搭在城头的跳板。
滚烫热油淋落的瞬间,不少正攀至半空、正要踏板登城的周军死士被当头浇透,忍不住地哀嚎起来。
“点火!”
滔天烈焰蹭地一下燃起,顺着木质车架、浸透油料的牛皮围挡、士卒的铠甲衣袍疯狂窜掠。
这等调配猛火油本就泼水不灭、附物即燃,一经引燃便再无阻断可能。
被热油淋身的周军士卒瞬间被火海吞噬,浑身火苗任凭满地翻滚、徒手扑打,只会越烧越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