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第64章 陛下回宫啦(下)

  郭荣召见沈承嗣的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晋阳城内外便已喧闹起来。

  城门口,一队队禁军步卒扛着长矛和卷好的军旗,踏着满地薄霜鱼贯出城。

  辎重营的骡马被套上了缰绳,拉着满垛粮草与伤兵的大车,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军中号令此起彼伏,将士们收拾行囊、整理队列,准备南返,城墙上的守军看见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也不禁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此时太原北方诸县仍未归顺,平心而论不是撤军的好时候,但是郭荣有急于离开的原因。

  此番出兵,幸得将士用命,周军逼得北汉割地、契丹退兵,刘承钧只剩五州狭小之地,再难复起。

  但打胜归打胜,朝廷的家底郭荣心中还是有数的。

  此番北征国库耗损近半,潞、泽、汾、晋诸州府库均已告罄,军中粮草全靠李谷一人四处腾挪才勉强撑到今日。

  眼下禁军战损逾万,伤兵满营,疲惫不堪的士卒们连回乡的脚力都不够,更遑论继续北征。

  更何况,南方诸国正虎视眈眈。淮南的李璟在寿州暗暗囤积重兵,意图不明;后蜀的孟昶也趁中原空虚,频频派出细作潜入关中刺探军情,枕戈待旦,随时可能挥师北犯。开封作为大周腹心,禁军主力若在河东滞留太久,那座都城便如同空城一座,任人觊觎。

  朝中的老臣们早已坐不住了,数道奏疏接连递到郭荣案头,措辞一道比一道急切,无不是催陛下早日回銮。

  郭荣并非不想一鼓作气扫平北汉残部,但为君者总要算大账——现在,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晋阳已经拿下来了,北汉被打残了,契丹也退兵了,见好就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在与沈承嗣一番深谈之后,他将太原防务尽数托付,率大军南返开封。

  大军走后的晋阳城骤然冷清许多。

  街巷里不再有南腔北调的禁军士卒往来穿行,酒肆前不再有成群结队的兵爷拍桌叫骂,城外那片曾经驻扎过数万大军的营盘,如今只留下满地压实的土灶痕迹和散落的草料残渣。

  符彦卿也带着他的天雄军回了大名府。

  说起来,天雄军与其驻地大名府的渊源,可以追溯至近两百年前。

  天雄军之名,始于唐代宗广德元年,当时安史之乱初平,朝廷为安抚降将,将河北之地分授诸人,魏博一带便落入田承嗣之手。

  田氏坐拥魏州,手握重兵,自署官吏,不纳赋税,俨然一方独立王国,朝廷无力征讨,索性赐其军号为“天雄军”,取“天威雄武”之意,实则不过是对既成事实的无奈承认。

  所以,天雄军真正的底色,从来不是什么忠于朝廷的威武之师,而是那批桀骜不驯的魏博牙兵。

  这些精锐亲兵世代相袭,父子兄弟皆在军中,内部联姻盘根错节,百余年间形成了一支完全封闭的武力集团,时人皆称“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天子能号令天下,却未必能号令这些军汉。

  乱世之中,谁掌握了这支天下精锐,谁坐镇了这座北门锁钥,谁便有了问鼎中原的资本。

  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登基之前都曾出任过天雄军节度使,这座城几乎成了帝王晋身的踏脚石。

  也正因如此,历代君主对镇守此地的藩帅,既要仰仗其威,又不得不深怀戒心。

  此刻率军返回的符彦卿,正是这种微妙关系最有分量的亲历者,不过与那些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不同,符彦卿终究是不会反的。

  这位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将,一生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早已看尽了兴亡更替,但是这也是天雄军最后的余晖了。

  数年后,赵匡胤便会以“杯酒释兵权”之法,将符彦卿与众多宿将的兵权一并收回,节度使逐渐沦为虚衔。

  那支曾经纵贯两百年、令无数君王夜不能寐的天雄军,也即将在重文抑武的新时代里,悄然退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数以万计的周军撤走后,太原城仿佛被抽走了筋骨,城防、民政、屯田、练兵,千头万绪同时压在了沈承嗣一人肩上。

  他倒也不觉得累,反倒有种久违的充实,这座城,从头到脚,都得由他亲手来筑。

  整座太原城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城墙上被投石砸出的豁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补上,城外流民营的炊烟倒是一日密过一日,高全义每日核对流民名册,将那些新编入户的、重新安置的、病愈归队的都详细记录,又照魏仁浦留下的格式誊抄得工工整整。

  校场上,王存审和张光翰还在带着那七千人操练阵列,一切都似乎在按部就班地回到正轨。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午后。

  沈承嗣坐在防御使府正堂,面前摊着发给潞州的军资清册,李归霸抱臂立在一旁,今日他没有去校场,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王存审大步流星跨进门槛,甲胄上全是尘土,“防御使,陛下那边传来消息,白从晖被人劫走了。”

  “什么?”得知消息,两人俱是一惊。

  白从晖是刘崇心腹,曾任马步军都指挥使、行营都部署,后来被俘,在北汉军中地位应该与刘继业不相上下。

  正因如此,郭荣没有杀他,只是软禁起来。杀一个白从晖容易,但会激发北汉残部拼死抵抗的决心,不如留着,或许还能用作筹码,此番随大军一同南下,准备带回开封看管。

  谁能想到,半路上竟出了这等变故。

  王存审将经过说了一遍,原来押解队伍今晨沿官道南下,走到汾州以北的石匣谷时出了事。

  那段官道两侧山梁夹峙,灌木丛生,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契丹人在河东游弋时常在此处截杀掉队的辎重车队。

  俘虏们被绑着手串成长串走在队伍中间,白从晖走在最末,脚踝上还多拴了一道麻绳。

  拐过一道山弯时,山梁上忽然射下来七八支冷箭,惊得拉辎重的骡子扬蹄嘶鸣,押解的步卒本能地举盾护住头脸,队列便瞬间松了劲。

  紧接着,从那片灌木丛里冲出十几个土匪打扮的汉子,操着河东土话直扑队尾,刀光闪过,拴着白从晖脚踝的麻绳被斩断。

  随后他们翻身上马,消失在峡谷深处的密林中。

  王存审继续说道:“得知消息后,陛下大怒,按照军律,押解人犯途中失囚,主责在押解领队,当处斩刑;副都头及各队头杖八十,除役归乡,终身不得再入军籍;随行士卒各杖六十,降充役卒,发往边镇服苦役三年。”

  “如今,涉案的五十余人已经全部拘押,幸好符帅说情,才没出人命,不过他们的军队生涯也到头了。”

  李归霸听完,眉头拧成一团,“白从晖在北汉军中摸爬滚打半辈子,对太原城防、我军虚实都了如指掌,此番让他活着逃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刘承钧虽只剩五州之地,但有了此人在侧出谋划策,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蠢蠢欲动了,这对咱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承嗣却是不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让斥候加强戒备,北汉方向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遵令。”王存审抱拳,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知道防御使还有话说。

  果然,沈承嗣沉吟片刻,再度开口,“白从晖被押解南下的路线、出发时辰、官道上的行军计划,只有少数人知晓,那些劫囚的人能提前埋伏在石匣谷,要么算卦算出了这等运气,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堂中沉默了一阵。

  李归霸的脸色阴沉下来:“大人的意思是,军中有奸细?”

  “没有证据,只是疑心罢了。”

  沈承嗣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定在石匣谷的位置,“不过,若真有奸细,想来他不会只干这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李归霸,“此事要查,但不要打草惊蛇,你去找几个得力人手,暗中留意,我想这人的军中地位应该不会太低。”

  “若有动静,不要轻举妄动。”沈承嗣截住他的话头,“拿到确凿证据再说。”

  李归霸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跨出正堂,王存审也跟着告退,赶去布置斥候防务,正堂里重归安静,只剩沈承嗣一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