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烬
格物坊的大火在第二天清晨彻底熄灭了。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都没喝。装配间的屋顶塌了,木梁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架在熏黑的墙壁上。反射炉虽然没塌,但是烟囱裂了一条大缝,不能再用了。原料间的架子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硝石、硫磺、明矾的粉末混在一起,在地上形成一片灰白色的泥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熔炼间没有过火,坩埚和几块已经烧好的玻璃板还在。
“青禾,把熔炼间里能用的东西全部搬到竹斋去。原料间里的材料,筛一筛,还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掉。”
青禾红着眼眶应了一声,转身去干活。她昨晚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苏晚一滴眼泪都没掉。
赵德柱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废墟,唉声叹气:“娘娘,这格物坊刚建好不到一个月就烧成这样,真是……真是天降横祸啊。”
“不是天降横祸。”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是人祸。”
赵德柱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刺客放的火?”
“刺客没有放火。是我放的。”苏晚转过身看着他,“我在地上泼了白酒,用来制造烟雾。火折子掉在地上,引燃了白酒。火是我放的,不是刺客。”
赵德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刺客不来的时候,我就不会放火。”苏晚语气依然平静,“因此根子还在刺客身上。赵管家,那三个刺客,现在在哪?”
“墨影关在地牢里,正在审。”
“审出什么了?”
赵德柱压低声音:“招了一个。说是太子府的一个管事给了他们二百两银子,让他们来绑王妃,活着带出城。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绑人的。”
苏晚点了点头。跟她的判断一致。太子这次改变策略了——杀不了她,就绑她。绑了她,就可以用她来要挟萧衍,或者在朝堂上给她安一个“私通外敌”的罪名。
“那个招了的,先留着。另外两个,继续审。问清楚接头人是谁、约定的出城路线是什么、得手后送到哪里去。”
赵德柱一一记下。
“还有,”苏晚顿了顿,“格物坊重建的事,先缓一缓。”
“缓一缓?”赵德柱一愣,“娘娘,您不做了?”
“做。但不是现在。”苏晚走回竹斋,“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把王府的防卫重新布防,不能再让刺客轻易潜进来。第二,我要进宫一趟。”
“进宫?”
“格物坊失火,烧了装配间,惊动了圣上。我不去解释一下,别人会以为肃王府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德柱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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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晚递了牌子进宫。
她没有直接去见皇帝,而是先去了坤宁宫——皇后的寝宫。皇后是萧衍的养母,也是她在宫里最可靠的关系。要见皇帝,最好先通过皇后。
坤宁宫里,皇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苏晚之前送的老花镜,在看一本《金刚经》。看见苏晚进来,她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眼。
“听说你那个‘格物坊’昨晚失火了?”
“是。”苏晚跪下行礼,“臣妾惊扰了皇后娘娘,特来请罪。”
“起来。”皇后摆了摆手,“不是来听你请罪的。说,怎么回事?”
苏晚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刺客潜入、生石灰烟雾、白酒意外引燃、格物坊烧了一半。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
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刺客是谁派来的?”
“臣妾不知。大理寺正在审。”
皇后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本宫知道。这京城里,敢在王府动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皇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那个格物坊,本宫会让内务府拨银子重修。另外,本宫会跟圣上说,给你调一队禁军,守在王府门口。看谁还敢来。”
苏晚跪下来,额头触地:“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不用谢。”皇后扶她起来,“本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老七。你是老七的王妃,你出了事,老七在北境还怎么安心打仗?”
苏晚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有幻想过皇后是出于对她的喜爱才帮忙。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皇后的利益,就是萧衍的利益——萧衍守住了北境,皇后的地位才稳。
“皇后娘娘,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妾想在格物坊周围建一道更高的围墙,墙头铺碎瓷片,防止外人翻越。另外,想在坊内挖一口地窖,用来存放重要材料和实验记录。万一再遇到火灾,可以及时转移。”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长远。准了。让赵德柱去办,不用再报本宫。”
“谢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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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坤宁宫出来,苏晚又去了御书房。
明崇帝正在批折子,看见她进来,放下笔,靠在龙椅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苏氏,你那个格物坊,烧得怎么样?”
“回圣上,装配间烧了一半,原料间和熔炼间完好。损失不大,但需要重修。”
“损失不大?”明崇帝笑了一声,“朕听说,你在里面搞什么‘玻璃’、‘镜子’,还把皇太后的老花镜做得那么好。要是烧没了,朕第一个不答应。”
苏晚跪下来:“臣妾无能,让圣上忧心了。”
“起来。朕不是怪你。”明崇帝摆了摆手,“刺客的事,大理寺在查。你安心养着,格物坊重修的事,工部会派人帮你。另外——朕听说你那个‘望远镜’,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
苏晚心里一动。消息传得真快。她昨晚才做出来的望远镜,今天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回圣上,臣妾确实在做一种‘望远镜’,用两片玻璃镜片组合,可以放大远处的景物。目前还只是试制品,放大倍率不高,成像也不够清晰。”
“拿来给朕看看。”
苏晚从袖中取出那只竹筒望远镜——她本来想带去北境给萧衍的,现在只能先献给皇帝了。
李德全接过望远镜,呈给明崇帝。明崇帝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御花园看了看,手猛地一抖。
“朕……朕能看见假山上的亭子!那个字……那个字是‘观澜’!朕以前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苏晚的眼神完全变了。
“苏氏,这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回圣上,是格物之学。光通过凸透镜会发生折射,把远处的景物拉近。臣妾不过是把两片透镜组合在一起,调整好距离,就成了望远镜。”
明崇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氏,你知道这东西对打仗意味着什么吗?”
“臣妾知道。”苏晚说,“所以臣妾做这个望远镜,原本是想送去北境给王爷用的。有了它,北境的哨兵就能在几里外发现北狄人的动向,提前预警。”
明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苏氏,朕替北境二十万将士,谢谢你。”
苏晚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不敢当。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明崇帝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朕的那些大臣,有几个能把‘分内之事’做到你这个份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回龙椅,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传旨——格物司副使苏氏,献望远镜有功,擢升格物司正使,正四品。赏黄金五百两,赐‘格物致知’匾额一面。格物坊重修费用,由内务府全额拨付。”
苏晚跪下接旨,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臣妾谢圣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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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青禾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怎么不高兴?圣上给您升了官,还赏了那么多银子……”
“高兴。”苏晚睁开眼睛,“但是不是因为升官,不是因为赏银。”
“那是因为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想起皇帝说的那句“朕替北境二十万将士,谢谢你”。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不是玻璃、不是镜子、不是算术新解,而是望远镜。一件能让士兵少死几个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青禾,回去之后,把熔炼间里那几块玻璃板全部拿出来,我要做第二批望远镜。”
“第二批?您不是刚做了一架吗?”
“那一架献给圣上了。我要再做两架——一架给王爷,一架留给格物坊做样品。”
青禾叹了口气:“王妃,您就不能歇歇吗?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
“不能歇。”苏晚说,“北境的兵等着呢。”
马车辘辘地驶回肃王府。苏晚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队穿着禁军铠甲的士兵,腰挎长刀,站得笔直。
“赵管家,这是?”
赵德柱迎上来,满脸笑容:“皇后娘娘调来的禁军,一共二十人,三班轮换,日夜守卫王府。娘娘说了,看谁还敢来。”
苏晚点了点头,走进府门。
竹斋的灯亮着。她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只木匣,匣子上压着一封信。
信是墨影留下的:
“王妃,这是北境送来的。王爷的亲笔。”
苏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护好王妃,违令者斩。”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青禾,帮我磨墨。我要给王爷回信。”
“现在?都快半夜了……”
“现在。”
青禾磨了墨。苏晚铺开纸,提笔写道:
“王爷安好。格物坊失火,臣妾无恙。圣上擢臣妾为格物司正使,赐‘格物致知’匾额。望远镜已献圣上,圣上大喜。臣妾正在做第二架,做好即送北境。王爷珍重。”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石灰与辣椒粉确能退敌,王爷勿念。”
然后折好,封进信封。
“墨影。”
黑影落下。
“把这封信送到北境。亲手交给王爷。”
“是。”
墨影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弯月。月亮很细,像一道银色的眉毛。
“王妃,您该歇了。”青禾打着哈欠走进来。
“睡了。”苏晚关上窗户,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在规划第二架望远镜的镜片曲率、焦距、镜筒长度。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脑子里自动计算、排列、优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站在北境的城墙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萧衍站在她身边,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没有看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念卿。”他说。
“嗯。”
“谢谢你。”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她起床。
苏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裳,推开竹斋的门。
院子里,青禾已经在打扫落叶了。看见她出来,笑着说:“王妃,早膳准备好了。今天有您爱吃的红枣粥。”
苏晚走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