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白彦琛的野望
白从晖伏在马上,沿峡谷深处的山道往东北方疾驰一日一夜。
劫他出来的十几个汉子没有汇聚一处,而是分散逃窜,将追击的周军引到不同方位,此刻他身旁只剩两个身形壮硕的领头人,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刘崇都死了,一个小小的白从晖还不值得周军大惊小怪,就算跑了又能如何?所以周军的追击并不严密。
追兵在山中逛了几圈,没有发现踪迹后,便草草回营了。
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要是因为追个逃将,而葬送性命,那可不值当,一个月才几百铜板,玩什么命啊?
那两个领头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岔路口停下来辨认树皮上的刻痕,或是蹲下拨开枯叶,看看有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这是山匪在深山老林里的认路法子,在树皮上刻记号,在溪流边垒石堆,外人即便误打误撞走对了岔口,也看不出门道。
这些标记一路指向东北,将他们引入盂县地界。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盂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浮现。
这一带的山形走势,白从晖年轻时便烂熟于心。
盂县位于太原府东北,地处太行山西侧群山之间,扼守北境要冲,乃并州北门锁钥。
春秋时为晋大夫盂丙之邑,秦汉置太原郡盂县,至隋唐一直隶属太原府。
自唐末以来,这里便一直是太原北面的军事重镇,当年李克用率沙陀骑兵南下争雄,出代州后第一站便是盂县,后来契丹铁骑数次南侵,也都是从盂县以北的山口穿过来,直扑晋阳城下。
北汉刘崇深知此地紧要,曾在此设军寨、屯粮草,委派亲信重兵驻守。
如今刘崇已死,这座群山环抱中的城池却并未归于大周,而是被白从晖之侄白彦琛趁乱夺了下来。
白彦琛早已率人在城门外迎候,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魁梧。
他父亲白从武,是白从晖的同胞兄弟,当年随刘知远起兵,在后晋开运年间与契丹人交战力竭而死,死后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白从晖一直没有儿子,便将这个侄子视如己出,从小就带在身边教他骑马射箭、排兵布阵。
此刻白彦琛撩袍跪地,端端正正行个大礼,起身后扶着白从晖的手肘,眼眶微红。
“叔父,侄儿知道您吃了许多苦,如今好了,北面三县,寿阳、阳曲、盂县,侄儿都拿下来了。侄儿不降郭荣,也未投北汉,下一步何去何从还要您主持大局。”
白从晖被迎进城,白彦琛跟在他身后,将这座城的底细一一道来。
原来他趁刘崇死后各县群龙无首,以盂县为根基站稳脚跟,先把寿阳的降兵收编了,阳曲的县令弃城而逃,他又派人接管。
眼下三县整合共有五千余人,半数收编自北汉降卒,半数招募自山中流寇和各地溃散下来的散兵,除了几个距离晋阳太近的溃兵营寨没有归降外,其余的都被他收入囊中。
白从晖在城头站定,望着城内城外那些穿着杂色甲胄、扛着各式刀枪的人马来来往往,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惊疑。
他如今已经脱离了晋阳桎梏,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事了。
“你可知杜重威吗?”
“当然。”白彦琛回应。
后晋开运年间,契丹南侵之时,杜重威身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手握十万重兵,却在中渡桥全军降辽,想学石敬瑭做契丹人的“儿皇帝”。
耶律德光假意许他做中原之主,杜重威欣喜若狂,胁迫众将在降表上署名,结果后晋无兵可守,汴梁被破,石重贵被掳北上,杜重威自己也落了个暴尸街头的下场。
自己侄子今日带着这五千人盘踞三县,在契丹和大周的夹缝中求存,像极了当年的杜重威?
叔侄二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穿过两条街巷。
盂县城中原有县衙,刘崇死后被溃兵烧了大半,白彦琛便征用了城东一座富商的旧宅作为临时府邸。
这宅子前后三进,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比晋阳防御使府门前那棵还要粗壮几分。
白彦琛将正房腾出来给叔父居住,自己住在偏厢,院里院外各设了两道岗哨,都是跟了他半年以上的老卒,个个认得白从晖的脸。
仆从早已在堂中备好了饭食。
盂县地处山区,不比晋阳繁华,但白彦琛还是尽力置办了一桌像样的接风宴。
主食是一摞新麦麸蒸饼,外皮松软,掰开还冒着热气,盂县山中不产大米,小麦也种得不多,这一摞蒸饼用的还是去年存粮。
配菜有羊肉、山鸡、河鲤、凉拌蕨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白从晖走了一日一夜没吃热食,又在晋阳地牢中苦挨岁月,也不客气,坐下来撕了一块羊肉蘸着蒜泥吃,久不沾油水的唇舌被肉香的浓厚滋味安抚得格外熨帖。
酒过三巡,白彦琛放下酒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往椅背上一靠。
“叔父且安心住下,不必担忧,侄儿在北汉那边已经有了名分——刘承钧派来的使者前日刚走,封侄儿为南面游弈使,盂县、寿阳、阳曲三县皆归侄儿节制。”
如今北汉地盘狭小,不似从前,白彦琛对刘承钧这个名义上的北汉皇帝也没有那么尊敬,可以直呼其名了。
“游弈使虽不是节度使,但有专管之权,三县军政财赋悉由侄儿自专,代州那边从不干涉,侄儿盘算着,北汉要的是我替他牵制大周兵力,侄儿这颗钉子在盂县扎得越深,他在代州便睡得越安稳。”
可白彦琛心里也明白,刘承钧这道游弈使的敕封,看似抬举,实则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枚弃子,替北汉挡在南面,挡住郭荣的兵锋。
就是个缓冲地带罢了。
刘承钧不知给了契丹多少好处,才换来这五州残山剩水,他把盂县三县划给自己,恰恰说明北汉不敢把手再伸回来了。
估摸着是怕郭荣。
郭荣虽然南返,大周禁军主力却未伤筋动骨,一旦北汉明目张胆地收复太原府诸县,郭荣便有十足的理由再次亲征。
刘承钧连代州的城防都还没修好,怎么挡住周军的第二次北伐?
他又灌了口酒,把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再说这三县之地,侄儿是靠自己的本事拿下来的。刘承钧没出一兵一卒,契丹人没给过一粒粮,侄儿不欠他们的。叔父方才问侄儿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杜重威……侄儿不想当杜重威,也不想当石敬瑭,侄儿想做第二个定难军。”
堂中静了一瞬,白从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侄子那张年轻的方脸上。
他从白彦琛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不甘于俯首听命的倔劲,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定难军李氏,党项人。”白从晖缓缓开口,“如今节度使是李彝殷,今年刚被郭荣进爵西平王。”
从唐末到如今,定难军换了多少代节度使,都是他们李家世袭,从未换过主。
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到如今大周,哪一朝天子登基,不过发一道诏书承认李家的世袭,换取李氏一纸称臣的文书。
表面上是朝廷的节度使,骨子里就是一方土皇帝,以夏州为中心,兼领银、绥、宥、静五州,地瘠民贫,群山环抱,朝廷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抚慰晓谕,优待宽容,听调不听宣,快一百年了。
就算在宋朝,定难军也没有归顺,那时它已经换了个名字:西夏。
白彦琛就是想在北汉和大周的缝隙中,做第二个定难军。
“叔父,这盂县三县,群山环抱,地势险峻,侄儿手里有五千人,只要能再多募人手,把寿阳以西那几个山口都打下来,守住盂县以北的山道,契丹人从代州南下,也得先过侄儿这一关,大周若想北上,也得看侄儿的脸色。”
他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况且,晋阳城中还有我们的人,叔父被押南下走石匣谷的时辰路线,便是晋阳城中那人提前传出来的消息,有这层内应在,沈承嗣的一举一动便瞒不过我们。”
“太原府城防部署、兵力调动、粮草转运,侄儿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沈承嗣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论资历,论经验,哪比得上您老人家?”
白从晖放下手中的羊骨头,看着侄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正是第一次兵败前自己曾有的心境,以为手里有人有粮有城,便可高枕无忧。
等白彦琛那股子热乎劲稍稍退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彦琛,你说这些都不错,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方才盘算的人脉、地盘、内应,沈承嗣也一样都不缺。”
“论兵力地盘,他坐拥太原大半,现在城内人马将近一万,虽大半是李重进留下的旧部和新募的流民,可此人操练阵列的本事叔父亲眼见过,是佩服的。”
“我在晋阳城下兵败被俘,很大程度上就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你若再小看他,就是步叔父后尘。
白彦琛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渐渐收敛干净,双手扶膝,正色道:“侄儿明白,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白从晖端起酒碗,慢饮一口,“既然刘承钧封你做了游弈使,那便借着名头扩充实力,你把三县的降卒打散编营,尽速扩军,再派人联络叔父在岚、宪二州的旧部,看还有几个活着的,有了他们帮助,咱们才有底气和沈承嗣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