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损失
白彦琛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沉,就算不借助初升朝阳,他也能看清远处的冲天火光。
昨夜他几乎整晚未眠,周军虽然在城下收了兵,但是西寨方向整夜都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锣鼓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搅扰人心神不宁。他几次登上城楼眺望,只见夜色笼罩,看不真切究竟发生何事。
待赵磊归来,方只这断断续续的喊杀声与锣鼓声是周军计策,令士卒无法安眠,叔父也早有安排,加强戒备。万事都安排好了,怎地如今冒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
待到天色放亮,晨光初现,他终于看清了西寨惨状。
寨墙南侧一片焦黑,几处营帐还在冒着余烟,原本粮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堆灰烬。墙寨歪斜,墙头上原本密布的旗帜少了大半,剩下的也东倒西歪,毫无生气。寨中士卒往来奔走,像是在救火,又像是在收拾残局,远远望去一片狼藉。
白彦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
“将军,看来昨夜西寨损失不小。”孙德功在旁说道。
“赵磊呢?”
“在城下歇息,他连夜从西寨赶回,天快亮才入的城。”
“叫他来。”
不多时,赵磊登上城楼。他身上甲胄未卸,面上带着倦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曾合眼。昨夜他从白从晖寨中辞出,摸黑赶回盂县,入城时已是寅末卯初,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叫了起来。
“将军。”赵磊抱拳行礼。
“你不是说西寨万无一失吗?怎会如此?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居高临下,看到西寨惨状,赵磊也是老大惊讶,昨夜他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并未真正攻入寨内。
他亲眼看着白从晖重新部署了夜间防务,又亲自带着亲兵在寨墙上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都已就位,这才放心离去。
那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西寨虽然被搅得人心不安,但寨墙完好,寨门紧闭,远不是现在这般满目疮籍的模样。
“昨夜我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并未攻入寨内。”赵磊的声音有些发涩,“白将军也已加强了南侧防务,李晃指挥使亲自值守,按理说不该……”
白彦琛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不该什么?不该烧成这个样子?赵磊,你也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难道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赵磊低下头,没有说话。
“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得遗漏。”
赵磊便将昨夜从入寨开始的见闻一一道来,其中当然省去了他与白从晖吃饭宴饮之事。
白彦琛听完,半晌不语,也感叹沈承嗣的计策毒辣:“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先教你一夜不得安眠,待到天明人困马乏之时,他却假戏真做,一举破门。这般手段,端的毒辣!”
赵磊低头道:“末将愚钝,昨夜见周军只是骚扰,也只道是寻常疲敌之策,却不曾想他们竟敢在天色将亮时发动突袭。白将军虽曾叮嘱李晃不可懈怠,终究……”
“说这些已是无用。”白彦琛打断:“你歇不得了,再辛苦一趟,出城去西寨,见我家叔父,彼此通气,还剩多少士卒、军械,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末将省得。”赵磊应道。
白彦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膊,语气缓了下来:“你一夜未睡,本不该再使唤你。只是如今情势危急,旁人去我不放心。你骑马去,速去速回,路上小心周军游骑。”
“将军放心,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走一趟西寨又算得什么!”
说罢,他下了城楼,早有士卒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又点起五名精干弟兄,各带腰刀、弓箭,也不多带人马,从北门悄悄出城,沿城北那条荒草没膝的土路,向西疾驰。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阳从东边山梁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将四野照得明亮。
赵磊不敢走官道,只拣那偏僻的荒径走,遇林穿林,逢沟过沟,恨不得插翅飞过这十来里路。
行了不到五里,刚转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赵磊忽然猛勒缰绳,抬手止住身后众人。他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将军——”一名亲兵刚要开口,却被赵磊一挥手堵了回去。
果然,片刻之后,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密如雨点,少说也有十骑。
赵磊拨开枯枝往外张望,只见官道上一小队周军骑兵正自南向北驰骋,人人甲胄鲜明,马鞍旁挂着弓矢,正是周军的巡逻骑兵。
“好险!”一名士卒低声惊呼。
赵磊等人下马缩头,等人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正要催马出林,忽听身后又是阵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另一队周军骑兵从东北方向包抄过来,正好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被围了!”赵磊心知不妙,却也不慌,低声道:“兄弟们,跟紧我,往西冲,莫回头!”
说罢狠夹马腹,那匹青骢马长嘶一声,箭也似的从林中蹿出。五名亲兵紧随其后,六人六骑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朝西狂奔。
周军骑兵发现了他们,号角声呜呜吹起,各有五六骑从两翼包抄过来,箭矢雨点般射来。
赵磊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盔缨射落。他身后一名亲兵却没那么好运,那箭正中马股,那马吃痛人立起来,将亲兵掀翻在地。
“不好!”有人惊呼。
“莫停!莫回头!”赵磊大喝一声,回手就是一箭,将追在最前的一名周军射落马下。剩下四名亲兵也都弯弓搭箭,且战且走。
周军骑兵毕竟不是契丹人,没那等马上射箭的本事。契丹鞑子自小儿长在马背上,驰马射柳,百步穿杨,端的厉害。可大周立国不久,骑兵多是步卒改充,骑在马上身子都晃,射出的箭自然没个准头。
而且,周军虽有二十多骑,却似乎并不想赶尽杀绝,只是在后面远远缀着,箭矢也射得稀稀拉拉,倒像是驱赶猎物一般。
赵磊虽觉古怪,却也顾不得细想。一行人拼死冲杀,将马累得直喘粗气,终于在西寨城门口摆脱了追兵。清点人数,折了三名弟兄,其余三人,除了赵磊外也带了上,个个心惊胆战。
“这些周狗,怎地恁地邪性?”一名亲兵抹着脸上的血,骂骂咧咧。
此时,周军骑兵见赵磊等人靠近城寨,哨塔上的敌军也挽弓搭箭起来,并不再追,只是在远处列成一排。
当先一人正是斥候队长何遇。
“队长,为何不让吾等射箭,这几人都该留下的。”一名骑卒不解地询问,语气中隐隐带有质问之意。
那骑卒名叫张顺,是何遇手下老人,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关系好得和亲兄弟一般,所以敢隐约质问。
“你急什么?”
“队长,那些人可是从城里出来的,必是白彦琛派去西寨通风报信的斥候!咱们二十多骑,围也围住了,射也射了,眼瞅着就能拿下,您却不让追了——那几个人头,可都是军功啊!”
说到底还是为了功劳。
军功二字,在大周军中,确是重逾千钧之物。
自太祖郭威立国以来,承五代乱世之余烈,朝廷深知,要使士卒用命,必先厚其赏赐。
军功的核算,说繁杂也繁杂,说简单也简单——大抵以斩首为准。两军对阵,白刃相接,一刀下去砍翻了敌兵,便割了那人的耳朵或首级回来,阵后自有军吏核实,一一登记造册。斩首一级,赏钱若干,积攒到一定数目,便可转资升迁。
当然,光靠砍几个寻常士卒的脑壳,那是升不快的。真正的大功,在于“陷阵”、“先登”、“斩将”、“夺旗”四样。陷阵者,冲锋在前,破敌阵型;先登者,攻城之时第一个攀上城头;斩将者,亲手取了敌方将领的项上人头;夺旗者,缴获敌军帅旗。
这四样,任得一样,便是奇功,报上去有枢密院磨勘核实,一旦确认,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就说出征之前,沈将军曾在营中当众宣读赏格:凡攻城先登者,赏钱百贯,转三资;斩获敌将者,赏钱二百贯,转三资;阵斩敌军一名,赏钱三贯,积累五首转一资。这钱不是空口白话,沈承嗣虽然没前,但白彦琛有啊?只要能攻克盂县,打完了仗,当场就发。
士卒们为何卖命?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这些。当兵吃粮,月饷不过几百文,可要是打一场硬仗,砍下几颗首级,便能抵得上一年的饷银。要是命好,碰上先登夺旗的大功,那更是光宗耀祖,从此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当大头兵了。
张顺这一班人,跟着何遇北上以来,除了巡哨便是巡逻,一仗没打,一个首级没捞着,心里早憋着火。今儿好不容易撞上几个出城报信的,眼见着五六颗首级就要到手,却被自家队长放了生,换了谁不着急?
“你只看到了这几颗脑袋,却没看到更大的脑袋。”何遇收了笑容,语气沉稳几分,“将军早有吩咐,城里若有人出城往西寨去,吓他一吓,放他过去便是。你当将军是糊涂了不成?”
张顺有些摸不到头脑:“将军的意思是?”
“放这些人过去,就是为了给白彦琛通风报信的。”何遇见到那几个敌军骑兵进了营寨,拔马便走,边走边解释:“白彦琛站在城墙上估计已经见到烟尘升起,却不知寨内损失究竟如何,所以派人前来。将军就是要让城里的敌军知道,白从晖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震慑敌胆,只要敌人害怕,距离攻占城池也就不远了。”
张顺彻底明白,咧嘴一笑:“队长高明!将军更高明!我这粗人的脑子里只有首级军功,可装不下这些弯弯绕。”
再说赵磊,带着剩下的骑卒,连滚带爬地奔到西寨门前,守寨的士卒认得他,连忙放下吊桥,开了寨门。几人进了寨子,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血,战马也跑得口吐白沫,累得直打颤。
赵磊顾不上歇息,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问守门士卒:“白将军现在何处?”
“在粮垛那边,正带人收拾残局。”
赵磊大步流星往南走,越走越是心惊。
中军倒是未曾受损,可见周军未曾想一战而定,只见沿途营帐烧毁大半,到处是焦黑的木桩和散落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那是烧焦的粮食混着马粪的味道。地上时不时见到一滩滩暗红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扔着来不及抬走的尸体,用草席草草盖了,露出半截焦黑的手臂或腿脚。
赵磊看得心里发紧,脚下更快了几分。
粮垛原本堆在寨子东南角,如今只剩下一大片黑乎乎的空地,几堆未烧尽的粮食还在冒烟。白从晖就站在空地边上,身边围着几个将领,气氛凝重。
见赵磊去而复返,白从晖也知道他为何而来,便将军中损失的粮草、军械、马匹大概说了。
草草听罢,赵磊的心沉到谷底。
白从晖又补充道:“周军只顾焚烧我军辎重,士卒伤亡不多,算上战死的李晃,阵亡者也不到五百人,而且除了南营受损,其余各处未有损失,尚有一战之力,只是粮草一断,不战自溃。”
赵磊又问起军心。
白从晖冷笑一声:“李晃一死,南营的兵有些慌,但老夫在此,还压得住。李贲那厮吵着要出寨报仇,被老夫骂了回去。赵崇倒是沉稳,已带人往北边村子里搜刮粮草去了,能弄多少是多少。”
赵磊听了,稍稍安心。
“你回去告诉彦琛:城里城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他千万沉住气,不可出城浪战。守住城墙,等待援军即可。刘承钧若不想丢了门户,必来相救。老夫这边,还撑得住。”
“老将军,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白从晖点点头,又命人取来干粮清水,让赵磊几人吃饱喝足,换了好马,从寨北门悄悄出去,沿小路绕回盂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