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卧虎寨
令尹府正堂的烛火又亮了整夜,桌案上摊开一张地图,那是何遇送来的卧虎寨地形图。
山形水势,甚至是兵力布置都尽可能地勾勒清楚,每一处都出自他连日翻山越岭的勘绘。
“今日齐聚只为一件事。”
沈承嗣将那张地形图往中央推了推,指着一处依山而建的险要所在。
“卧虎寨。”
王存审率先站起,伸出手在营寨门前,干涸的涧道上指点,“这卧虎寨背靠青石崖,正面只有这道山涧能摆开阵势,寨门开在涧道尽头,两侧山壁陡峭,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
“不过根据何遇的情报,贼寇拢共三百余人,里头能打的不足两百,余下都是被裹挟的流民,战力应该不强。”
“末将以为,正面佯攻,吸引弓弩手注意,以精兵翻青石崖绕到寨后,趁其不备突入寨墙,一战可定。”
张光翰微微点头,没什么表情,众人和他长久接触下来,也知道他的闷葫芦性格。
“王都监说的极是,这三百贼寇多为溃兵,战斗意志薄弱,一旦侧翼被突破,正面又压上来,他们就会慌乱,溃兵之弊必显。”
“此外卧虎寨不过三百贼寇,不必大军压境,挑选少数骁勇善战者即可,其余士卒还要留守晋阳,防备北汉才是。”李归霸接过话茬。
换作从前,他早就拍着胸脯嚷着要亲自带兵踏平山寨了,如今倒学会了算账,家底得留着守城,这让沈承嗣不禁高看一眼。
身为行军司马高全义也补充道,“大人,卧虎寨虽只有三百余贼,但寨中金银铜料不在少数,缴获的军械不可私分,铜料要运回晋阳入炉熔铸铜钱,其余收缴除了犒赏士卒的,一律充公。末将已备下两份清册:一份流水账记录缴获数目,另一份日后呈递户部核销。”
听完众将发言,沈承嗣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微微上扬。
到了今日,他的幕府总算有些样子。
起初不过李归霸、王存审两人,偏生李归霸是个粗人,能真正商议军务的,只王存审一个。
如今倒好,不仅添了张光翰、高全义,连李归霸也懂得动脑子了。
这是难得的好兆头。
“诸位说得都对。”
身为领导的沈承嗣最后总结,“正面佯攻、侧翼翻山、齐头并进,卧虎寨弹指可破。”
翌日卯时,天色微亮,一千步卒、一百轻骑已在西门外列队站定。
甲胄虽旧,刀枪倒还齐整,横排纵列的前后距离比军令规定多了两拳之隔。
那是沈承嗣特意交代的,山路不比平原,间距太密万一突遇伏击,连调头的余地都没有。
此外,还有辎重营的骡马驮着数日口粮,队伍便沿太原府西北的杨广道缓缓开拔。
这条杨广道还是隋朝修的古栈道。
当年隋炀帝为晋王时,驻守晋阳,为控扼西北诸州的交通孔道,在天门关东北崖开凿了这条路,连接晋阳城与管涔山汾阳宫,既是巡狩之路,也是运兵之道。
自唐末以来,这条路早已不复隋唐时的宽阔齐整,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沟,石砌的护坡被山洪泡得松动滑塌,横在道旁的碎石像是被山神从高处随手抛下来的。
栈道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数丈深的涧谷,涧谷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也难怪此地盗贼丛生,真是个落草为寇的好地方。
队伍贴着山壁蹑足而过,骡马蹄子踏在松动石板上,发出吱嘎声响。
碎石滚落涧谷中,许久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过了一处隘口,山势渐渐开阔,密林深处隐约露出几道灰白色的寨墙轮廓,那是卧虎寨的外寨。
正在这时,何遇勒马回来,将斥候探到的情况依次禀报。
卧虎寨大头领孙蛟已得了周军进山的消息,派了两路人马分别朝孟县方向与北面几个溃兵山寨求援。
不过斥候早已布控周边,李归霸也安排了逐风都在外围设伏,估计这两路求援的贼寇走不出三里便会被拦下来。
沈承嗣听罢,微微颔首,不过困兽犹斗罢了。
此刻卧虎寨内,大头领孙蛟正坐在寨厅里啃一条烤羊腿。
寨厅是用山石垒成的,墙上挂着几面从北汉溃兵手里缴来的破旗,案上摆着一坛从山下劫来的好酒,酒坛上还贴着北汉内府的封泥,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他是个粗壮汉子,络腮胡子,满脸横肉,虽名义上率三百人盘踞于此,但这三百人里真能打的不足两百,余下都是被裹挟的流民,也难怪沈承嗣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寨子扎在青石崖下,背靠绝壁,正面那道干涸涧道是唯一的通道,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凭这地势,孙蛟也没把山下的周军放在眼里。
他把羊骨头随手扔到墙角,抹了抹嘴,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副手骂道:“怕什么?老子这寨子修了几个月,来再多的人,也得在涧道里乖乖排队挨射,你慌个鸟!”
涧道里,沈承嗣的阵列已经展开。
正面佯攻的都头姓赵,是潞州老卒,右颊有块刀疤,当时攀城时被北汉守军的枪尖划开了脸颊,差点丢了命。
他举着盾牌站在队伍最前头,用沙哑的嗓子喊了声“举盾”。
第一、二、三都的步卒便将盾牌竖起,在涧道口排成两道盾墙。
寨墙上的贼寇果然中了计,弓弩手纷纷朝涧道方向靠拢,箭矢密集射下,打在盾牌上笃笃作响。
赵都头故意让盾墙压得很慢,每隔一阵子才往前推进一小步,让贼寇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
而此时,张光翰也带着第四都离开涧道,悄无声息地绕到寨子背后。
他手下这一百人是从晋阳步军左厢第一军中精挑出来的,半数以上的潞州老卒,沈承嗣特地给这队配了一名熟悉青石崖地形的向导,是个在吕梁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猎的老猎户。
“张将军,这边。”猎户蹲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下,手指在苔藓上划了道几乎看不见的斜线,隐入稠密的杂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