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攻寨
张光翰抬头望了眼青石崖。
这道崖壁仰头看去,层叠的青灰色岩石直插云霄,崖壁上裂开一道天然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便是猎户向导说的野径,其实算不上路,只是崖壁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槽,槽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脚踩上去稍微打滑便是粉身碎骨。
他抽出横刀咬在口中,率先钻进那道裂隙。
刀柄上的牛皮缠绳被他的汗浸得微涩,侧脸紧贴着冷冰冰的岩壁。
身后两百人依次跟上,无人说话,只有靴底踏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攀过崖顶那道裂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茂密的灌木林,距离寨墙不到百步。
寨墙上连一个放哨的都没留下,孙蛟把所有弓弩手都调到了正面,此处空虚得近乎荒谬。
张光翰将横刀从口中取下,刀身在他掌心握得滚烫,他压低嗓音,“点火。”
一簇浓烟从崖顶升起。
涧道里,沈承嗣望见那缕烟柱,嘴角微微上扬,命人将令旗挥下。
赵都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将盾牌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的碎石跳了起来。
“全军出击——!”
盾墙轰然散开,百余名步卒挺起长枪从盾牌后涌出。
寨墙上的贼寇还没来得及调转弓弩,便听到山涧中传来了雷霆般的马蹄声。
那是李归霸的逐风都从山坳里冲了出来,百余骑士踏着碎石和尘土,马鬃被风吹得倒竖,骑手们伏在马背上,横刀出鞘,直扑寨门。
“顶住!给老子顶住!”
因为战事紧急,孙蛟早已到了营门,一把推开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副手,拔出腰间那柄豁了口的横刀,满脸横肉涨成酱紫色,络腮胡子上还挂着碎肉渣。
他转身冲上寨墙,靴底在夯土台阶上蹬得咚咚响,嘴里兀自咒骂着,可话却没能说完。
因为寨墙后方传来的喊杀声比正面更近。
孙蛟猛地回头,只见寨子背后那片灌木林里涌出了无数周军步卒,领头那个蜡黄脸的将领举着横刀,正领着人马朝寨门方向冲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后面!后面有人!”
寨墙上的弓弩手慌忙调转方向,弓弦嗡嗡作响,箭矢稀稀拉拉地朝崖顶方向飞去。
可那些箭还没飞出几丈便无力地坠入灌木丛中,连周军甲胄都没擦到。
张光翰的部队从侧翼突入寨墙的同时,寨门也被逐风都的马蹄踏碎。
横木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碾碎,木屑和铁钉迸飞开来,一匹被乱箭射中面门的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摔落在寨门前的碎石地上。
骑手翻身便要爬起来,孙蛟的亲兵嚎叫着扑上去,一刀砍在他肩胛的札甲上,刀锋咬进甲片缝隙,血从甲片下面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骑手咬着牙半跪在地上,拔刀便往对方腿弯里捅,两个人滚在一起,刀刃在极近的距离上疯狂碰撞,溅起的火星落在彼此满是血污的脸上。
涧道正面的步卒也已冲到寨门。
赵都头用肩膀撞开摇摇欲坠的寨门残板,身后几杆长枪同时从他腋下刺出,将堵在门后的贼寇捅了个对穿。
枪尖拔出来时带出几蓬血雾,有个贼寇被枪尖刺穿了咽喉,连叫都没叫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然后仰面倒下去。
孙蛟还在吼。
他站在寨墙上,举着那柄豁了口的横刀,对着溃散的贼寇又骂又砍。
有个转身想跑的被他一把揪住后领,连踢带踹地往寨墙下搡,可那人还没滚到寨墙边缘,一支逐风都抛射来的箭矢便钉进了他的后背,箭杆深深没入肩胛骨之间的缝隙,显然是活不成了。
孙蛟的左臂也被一支流矢划过,他咬着牙举刀迎向冲上寨墙的周军,刀还没落下,赵都头的横刀已经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捅了进去。
刀尖刺穿了皮甲、麻布和皮肉,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温热的血。
孙蛟的吼声戛然而止。他那双牛眼瞪得浑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亮晶晶的刀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骂最后一句,但灌进喉咙的只有自己肺里的血。
赵都头拔出刀,刀刃在他体内翻转时搅碎了最后一寸生机。
“传令,降者免死。”见前方形势大好,沈承嗣立即下令。
幸存贼寇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求饶的乱成一团,被逐风都的轻骑从四面八方围住。
当日午后便进行了战后清点。
寨厅里,山贼破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悬挂的周字牙旗。
士卒们将寨中各处搜出的金银铜器搬至厅前空地上,随军官吏们逐一登记造册。
铜器大大小小合计约三千二百余斤。
这个数目让文官们停了笔,又看了眼那堆在空地上越摞越高的铜佛、铜钟和铜香炉。
大家都知道眼下世道里的铜有多金贵。
自唐末以来,各路藩镇竞相铸钱,铜料日竭,到了后汉乾祐年间,连刘知远铸“汉元通宝”都凑不够铜料,不得不掺了铅锡充数。
后汉末年私铸成风,劣钱充斥市面,以至于民间交易宁可以绢帛、粮食计价,也不愿收那些一掰就碎的薄皮铜钱。
郭威登基后虽有意整顿钱法,但国库空虚,终究没能重开官铸。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甚至还有唐开元通宝的旧钱。
一枚品相完好的开元通宝,在太原府的米铺里能换两升粟,但前提是买方拿得出成色足的铜钱,若拿那些剪了边、掺了铅的劣钱去,米商连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这三千二百斤铜料,着实是一笔横财,运回晋阳入炉熔铸,可得铜钱约五百余贯。
此时铸币权还没有收归国有,晋阳就能铸币。
“不过得快些了,在明年铸币权就要收归中央了。”沈承嗣如此想到。
五百贯,放在朝廷户部的账册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零头,但放在太原府,够补完城墙豁口还能剩下石料钱,够给逐风都添置新鞍具了。
此外还有银锭二十余枚、银器若干,合计约四百两;金饼两枚、金器少许,合计约十余两;绢帛布匹百余匹;存粮约五百石;军械弓刀百余件。
沈承嗣令参战士卒一人领铜钱三百枚,都头五百枚,阵亡者加倍抚恤由同乡代领带回。
银锭金饼全数运回晋阳充入府库,存粮、绢帛全数运回库房。
田契地册由沈承嗣贴身带回,改日抽出两成留给守寨官兵自耕,余下由太原府库收回。
分完钱粮,士卒们忙着将缴获的铜料与布匹装车。
令沈承嗣颇感意外的是,寨厅外的空地上竟然站了不少百姓,卧虎寨附近山坳里散居着几十户人家,大都是战乱时从附近州县逃进山的,在山中开点薄田勉强糊口。
他们远远望着这群正在搬运铜佛像的周军,眼里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倒像是在辨认这群人到底是兵还是匪。
该如何处理呢?
赵都头问他们愿不愿意到晋阳生活,众人皆说不愿,他们可不想再过战火纷飞的生活,周军会比汉军强吗?
或许吧?但百姓们又不傻,还是不想赌的。
沈承嗣登上寨墙,俯瞰四周山势。
涧道入口狭窄如咽喉,两侧山壁几乎合拢成一扇石门,只要在崖顶设一处瞭哨,便可俯瞰整条涧道的动静。
寨墙背靠青石崖,正面只有涧道能摆开阵势,强攻难克。
往北望去,山坳里散落着几缕炊烟,那是附近山民的茅屋,再往远看,层峦叠嶂如凝固的浪涛,将太原府的平川挡在山外。
这地方天然便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隘口,攻守之势在此完全逆转。
他转过身,将赵都头叫到了跟前。
他是此战的最大功臣之一,自然要重赏。
“赵魁,这地方易守难攻,若就这么弃了,用不了几个月,还会有第二个孙蛟。”
“你便带一都人留下吧,耕田畜养,守护百姓,那些百姓不愿走,我看不如留在此地,日后这里还能作为我们的山地练兵之所。”
“遵令!只是这寨子得换个名字,卧虎寨不能再叫了,听着晦气。”赵魁说道。
沈承嗣望了眼身后的青石崖,崖壁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青色光泽,“那就叫青崖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