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森，你到底行不行？“

　　会议室里，甲方代表把一沓方案摔在桌上，声音尖得像杀猪。投影仪还亮着，上面是我改了第十七版的民宿设计方案，每一处改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面墙，业主说不好看，给我拆了重建。那个院子，明明可以做个泳池，你非说什么'在地化设计'，忽悠谁呢？“

　　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捏着翻页笔，指节有点发白。

　　“泳池在云栖村不现实，那里是山地地貌，挖下去三米都是石头——“

　　“我不管！“甲方打断我，“你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这是我辞职前最后一场会议。

　　三个月后，我坐在云栖村的村口，看着眼前这栋我爷爷留下的老宅，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天发生的事。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第二天就把辞职报告交了。人事小姑娘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林总，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卡里有七十多万，工作八年攒下的。不多，但在云栖村，够折腾一阵子了。

　　“屿森？“

　　一个带着方言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见陈守财站在土路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堆着笑。

　　“真是你啊！“他小跑着迎上来，“你妈打电话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呢！大学生出息了，在大城市挣大钱，怎么想起回老家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守财叔，好久不见。“

　　陈守财是云栖村的村长，比我爸大几岁。小时候我记得他经常来家里串门，跟我爸喝喝酒、吹吹牛。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就再没见过。

　　“走，走走，上家吃饭去！“他一把接过我的登山包，“你婶子知道你要回来，专门杀了只鸡，给你留着呢！“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

　　路比我记忆中窄了一半，两边是荒废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栋老房子，土墙斑驳，木门紧闭，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守财叔，村里现在有多少户人家？“

　　“二十来户吧。“陈守财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这么耗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屿森，你回来是……？“

　　“做民宿。“

　　陈守财的脚步顿了一下。

　　“民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就是……让城里人来住的那种？“

　　“对。“

　　“那……能赚钱吗？“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守财叔，您知道现在网上那种'乡村爆改'的视频吗？把老房子改成网红民宿，然后带动整个村子发展。“

　　“知道知道，抖音上看过！“陈守财连连点头，“但那都是人家有本事的人弄的……“

　　“我学的就是这个。“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陈守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屿森有出息！在城里当大设计师，现在回来带咱村里人致富！我就知道你是个念旧的种！“

　　我没接话。

　　念旧？

　　不，我只是不想再改第十七版方案了。

　　守财婶做了一桌子菜。土鸡汤、红烧肉、炒时蔬、咸鱼干……都是家里的味道。我吃了几口，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吃过这么踏实的饭了。

　　“屿森啊，“陈守财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能把民宿干起来，带着咱村的人致富，叔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帮你！“

　　“守财叔，“我放下筷子，“您这话，我记下了。“

　　那晚的酒，我喝得有点多。

　　躺在陈守财家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忽然想起来，下午路过村口的时候，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看见我，他们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热情，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看那十二栋老宅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陈守财家的客房。昨晚喝多了，被扶回来的。

　　“屿森醒了？“守财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快起来洗漱，饭马上好。“

　　我爬起来，洗漱完毕，走到院子里。

　　陈守财已经坐在石桌旁了。

　　“屿森，昨晚我想了想，你说的那个民宿……叔觉得靠谱。“

　　“真的？“

　　“嗯。咱村虽然穷了点，但山好水好空气好。城里人不就喜欢这个吗？“

　　我松了口气。其实昨晚我一直在担心——怕陈守财不支持。

　　“守财叔，那您看这个协议……“

　　“我让文书看过了，“陈守财摆摆手，“没什么大问题。今天我把村里的几个人叫来，开个会。你跟大家说说你的想法。“

　　“好。“

　　“不过，“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村里穷，大家伙儿都穷怕了。你回来做民宿，大伙儿肯定是欢迎的。但是……你得让大伙儿看到真金白银。光画饼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你干，能赚钱。“

　　我点点头。

　　“我明白。“

　　陈守财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比你爸强。你爸当年就知道种地，哪想过这些？“

　　我没说话。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养大了我和妹妹。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妹妹嫁到了外地，他就一个人守着老宅，直到前年过世。

　　这次回来，我就是想把它重新利用起来。不是继承，是重生。

　　“对了，“陈守财忽然想起什么，“你打算改几栋房子？“

　　“先改五栋。“

　　“五栋？“他愣了一下，“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先做出样子，后面再说。“

　　陈守财点点头。

　　“行。吃完饭，我带你去看房子。“

　　那天上午，我们把村里的十二栋老宅都看了一遍。

　　有的是土墙，有的石墙，有的砖墙。年代不一，最早的据说是清末建的，最晚的也是三四十年前盖的。

　　大多数都破败不堪，但结构还在。只要稍加改造，就能焕发新生。

　　我一边看，一边拍照、量尺寸、画草图。

　　陈守财在旁边跟着，时不时问几句。

　　“这栋能改成啥样？“

　　“这栋呢？“

　　“那个池塘，能利用起来吗？“

　　我一一回答，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不是“动线规划“，而是“客人从哪儿进、从哪儿出“。不是“在地化设计“，而是“保留村里的味道“。不是“差异化定位“，而是“让城里人觉得新鲜“。

　　陈守财听得很认真。有些地方他听懂了，点点头。有些地方他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看完最后一栋，已经是中午了。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屿森，“陈守财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事儿能成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一试。

　　“守财叔，“我说，“您信我吗？“

　　陈守财看了我一眼，笑了。

　　“信。“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够了。

　　下午，我在村里转了转。

　　说是村，其实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二十来户人家，分散在山脚下。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留守儿童。

　　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看见我，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冲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尾的时候，我看见一栋特别破的房子。土墙几乎全塌了，只剩几根木头柱子撑着屋顶。

　　“这房子是谁家的？“我问。

　　“老李头家的。“陈守财叹了口气，“他去年走了，没儿没女，房子就这么撂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柱子，忽然想起什么。

　　“守财叔，这栋……能给我吗？“

　　“啥？“陈守财愣住了。

　　“我是说，这栋房子的宅基地，我想申请下来。“

　　“你要这个干啥？这房子都快塌了——“

　　“正好，“我笑了笑，“我想在这儿盖个公共空间。客人来了，总得有个地方待着吧？“

　　陈守财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听懂。

　　“那得开会研究研究。“他说，“毕竟不是小事。“

　　“行，您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我住在陈守财家。

　　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东西——破败的老宅、空巢的老人、荒废的田地……还有陈守财说的那句话：“你得让大伙儿看到真金白银。“

　　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我八年的积蓄，赌我的专业能力，赌这个村子的未来。

　　赢了，我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输了……不想了。先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委会。

　　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东西——破败的老宅、空巢的老人、荒废的田地……还有陈守财说的那句话：“你得让大伙儿看到真金白银。光画饼不行。“

　　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我八年的积蓄，赌我的专业能力，赌这个村子的未来。

　　赢了，我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输了……

　　不想了。

　　先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天后的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县里跑审批。

　　陈守财亲自送我到村口。

　　“屿森，路上慢点。有啥事给叔打电话。“

　　“知道了，叔。“

　　我背着登山包，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身后，云栖村的老房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幅画。

　　也像一个梦。

　　我不知道这个梦能不能成真，但我知道——

　　我会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