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守财就带着我在村里转。

　　“一共十二栋，“他掰着手指头数，“都是老宅子，最早那栋是清末建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第一栋在村东头，土墙斑驳，屋顶塌了一半，木头房梁还杵在那里，黑黢黢的，像几根巨人的肋骨。

　　“这房子有年头了，“陈守财踢了踢墙角的砖，“听说是我爷爷那辈人盖的。“

　　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些照片。地基是石头砌的，夯实得很结实。土墙虽然破，但主体结构还在。最大的问题是屋顶，得全部换掉。

　　“这栋能改。“我得出结论。

　　陈守财眼睛一亮：“真的？“

　　“结构没问题，就是费工夫。“

　　第二栋在村西头，情况稍微好一点。屋顶还在，但漏雨漏得厉害，墙上全是水渍。屋里堆满了杂物。

　　“这栋也行。“我说，“可以做成一间茶室。游客来了，可以在这儿喝茶、聊天、看书。屋顶的洞不用补死，就让它漏着。下雨天，雨滴落在盆里，滴答滴答的，有种'檐下听雨'的感觉。“

　　陈守财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上午下来，我看了八栋。其中五栋情况还行，可以改造；三栋问题比较大，得拆了重建；还有两栋干脆就是废墟。

　　“够了，“我对陈守财说，“先改这五栋。“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先做出样子，后面再说。“

　　下午，我开始正式测量。

　　带了卷尺、水平仪、测距仪，还有一个专门用来画草图的速写本。八年设计公司的经验不是白练的，这些活儿我干得飞快。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测完五栋。

　　陈守财早就回去了。守财婶给我留了饭，还在锅里温着。

　　“屿森啊，“守财婶端着碗坐到我对面，“婶子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你是真想在这儿干民宿？“

　　“嗯。“

　　“不是……说着玩的？“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婶子，我辞职报告都交了，八年的工作都不要了。您觉得我是说着玩的？“

　　守财婶张了张嘴，没说话。半晌，她叹了口气。

　　“屿森，婶子不是打击你。这村子你也看见了，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你一个人，能折腾出啥动静来？“

　　“婶子，“我笑了笑，“您还记得那句话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啥意思？“

　　“就是……很多事情开头容易，坚持下去难。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守财婶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叔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大概有几千块，都是零钱和毛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这是……？“

　　“你叔说，这是村里大伙儿凑的。“守财婶的声音有点低，“不多，就当是个心意。“

　　我愣住了。

　　“守财叔……他没说这个啊。“

　　“他不好意思说。“守财婶撇撇嘴，“这人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我捏着那叠钱，喉咙有点发紧。

　　这钱我不能收。但这份情，我记下了。

　　“婶子，这钱您拿回去。“我把布包推回去，“心意我领了，但钱不能收。我回来的本意就是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哪有还没干成事就收钱的道理？“

　　守财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出息。“

　　签约的事，陈守财说要开村民大会。

　　“这么大的事，得大伙儿都同意才行。“

　　我理解。在农村，土地是命根子。

　　村民大会定在三天后，地点是村委会。

　　那天下午，我早早到了。村委会是间平房，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院子里有棵老柳树，树下摆着几张条凳。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号人。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交头接耳，时不时朝我这边看。

　　陈守财站在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安静一下。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儿要商量。“

　　他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返乡创业、改造老宅、做民宿、运营分成。

　　说到“分成“的时候，人群里起了骚动。

　　“啥意思？游客住一晚上多少钱？“

　　“这钱咋分？“

　　“凭啥他拿六成？“

　　陈守财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急，协议我都带来了，大伙儿听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展开，念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有点紧张。这份协议我改了七八版，找律师看过，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对在场的村民来说，这些词听起来像天书。

　　果然，陈守财念到一半就卡壳了。

　　“'运营方拿六成，村集体拿四成'，六成是啥意思？“

　　“就是游客付的钱，运营方拿百分之六十，村里拿百分之四十。“我赶紧解释。

　　“那城里人不是拿大头？“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我没接话，等着其他人反应。

　　沉默了几秒，又有人开口了。

　　“林家那小子，你不是在城里当大设计师吗？咋想起回老家了？是不是城里混不下去了？“

　　哄笑声。

　　我认出来了，说话的是陈二狗——陈守财的侄子，二十七八岁，长得贼眉鼠眼的。

　　“二狗！“陈守财呵斥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陈二狗撇撇嘴，往后一靠，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没理他，继续说：“协议期限是十年。十年之内，这五栋民宿的运营权归我。十年之后，房屋归村里，所有改造投入不收回。“

　　“那这十年，村里得啥好处？“又有人问。

　　“四成分成。旺季的时候，大概每月能分到三四万。“

　　“一个月三四万？！“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咱村能赚这么多钱？“

　　“是不是吹牛，运营起来就知道了。“我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民宿能不能火，得看服务质量。服务质量上不去，钱也赚不到。“

　　“啥叫服务质量？“一个老太太问。

　　“就是……让客人住得舒服、玩得开心。“

　　“那当然，“守财婶在旁边说，“咱云栖村的人，哪能干那种缺德事！“

　　“对对对，“有人附和，“咱村的人最实在了。“

　　我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有点暖。

　　也许……他们是真的欢迎我？

　　会后，陈守财请了几个帮忙的村民吃饭。

　　守财婶做了一大桌子菜，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屿森啊，“陈守财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回来，是看得起咱村。叔这把年纪了，没啥本事，但只要你需要，叔能帮的，肯定帮。“

　　他把酒杯一举。

　　“来，咱爷俩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是本地的土酒，辣嗓子，呛得我差点咳出来。但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村委会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签字的时候，陈守财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希望这个村子好。

　　那些问东问西的村民，虽然嘴上说着怀疑的话，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还有守财婶偷偷塞给我的那几千块钱……

　　他们不是不信任我，他们只是……穷怕了。

　　一个穷了太久的村子，突然有人说要带他们致富，谁都会怀疑。这是人之常情。

　　但只要我干出成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地上，泛着银色的光。

　　明天，要去县里跑审批了。

　　工商执照、税务登记、卫生许可证、消防验收……乱七八糟的手续，少说得跑二十多趟。

　　但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

　　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都在跑审批。

　　工商执照、税务登记、卫生许可证、消防验收……一个一个地跑，一趟一趟地跑。

　　工商执照要去镇上的市场监管所办。材料交了三次，打回来两次。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光来回跑的路程，加起来有两百多公里。

　　卫生许可证要去县里的疾控中心体检。抽血、胸透、粪检……一通检查下来，我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消防验收最麻烦。农村的老房子，消防设施几乎为零。我得自己装烟感报警器、配灭火器、规划逃生通道。请了专业的消防公司来评估，一套下来，多花了两万多。

　　陈守财听说后，咋舌不已。

　　“两万？就为了这些玩意儿？“

　　“值。“我点点头，“安全第一。而且以后客人住着也放心。“

　　陈守财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在心疼钱。两万块，对村民来说可能是半年的收入。

　　跑审批的同时，我也在找施工队。

　　是从隔壁村请的，领头的老周，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泥瓦匠。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

　　第一次见面，他就皱着眉头：“林老板，你说的那些要求，我干不了。“

　　“怎么了？“

　　“你说那土墙不刷漆，就让它露着？这玩意儿，搁我们这儿，叫'毛坯房'。谁家盖房子不住装修？“

　　“老周，这你就不懂了。“我耐着性子解释，“城里人现在流行'轻装修、重装饰'。土墙看着旧，但有味道。游客来这儿，就是要体验这个。“

　　老周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懂。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吧，你说咋干就咋干。反正钱是你出。“

　　改造正式开始。老周带着七八个工人，每天早出晚归。挖地基、砌墙、上梁、盖瓦……一步一步来，有条不紊。

　　最难的是茶室那栋。原来的土墙有一大块塌了，要补。工人建议直接用砖砌，简单省事。

　　“不行。“我否决了，“用土坯砌，表面抹黄泥，跟原来的墙一模一样。“

　　“那多费事啊……“

　　“费事也得干。“

　　补墙那天，我亲自上手。土坯的配方是我从网上查的，黄土、沙子、稻草，掺水搅拌，模子里压实，晒干就行。

　　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天，废了二十多块土坯，才找到窍门。

　　老周在旁边看着，眼神渐渐变了。

　　“林老板，你这手法……挺地道啊。“

　　“小时候帮家里干过活。“我笑了笑。

　　其实没干过。但在设计这行干久了，对材料的理解总归有一些。

　　三个月的改造期，过得飞快。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盯工地、跑审批、定家具……

　　但看着房子一点点成型，心里是满足的。

　　第一栋示范房完工那天，陈守财专门来看。

　　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摸摸土墙，踩踩地板，看看窗户。

　　“乖乖……“他喃喃道，“这真是咱村那栋破房子？“

　　“嗯。“

　　他走到门口，伸出手，摸了摸那面土墙。

　　“这墙……真是土的？“

　　“真的。“

　　“摸起来……还挺光滑？“

　　“刷了三遍漆。“

　　陈守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屿森，这房子……真能赚钱？“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打开携程APP，搜了几家同类型的民宿给他看。

　　价格从688到1288不等，评分都在4.8以上，好评如潮。

　　“要是照着这个标准来，“我说，“咱的房子，至少能挂688。“

　　“六百八十八？“陈守财倒吸一口凉气，“一晚上？“

　　“嗯。“

　　“抢钱呢这是……“

　　“不是抢钱，是值钱。“我指着房子说，“您看看这环境，这配置，这体验。游客花六百多，能住一晚有特色的民宿，吃一顿地道的农家饭。这叫'物有所值'。“

　　陈守财张了张嘴，没说话。半晌，他叹了口气。

　　“屿森啊，你说的这些，叔听不太懂。但叔信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叔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示范房里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三个月。从一片废墟，到一间像样的民宿。

　　最难的不是改造，是解释。但现在，看着这栋房子，我觉得值了。

　　明天，工人们就要开始改造第二栋了。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关灯，走了出去。

　　夜风有点凉。但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