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贫道来自蒙大拿

第12章 我这湖北话,比你还正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4657 2026-05-29 10:21

  蒙大拿农场长大的糙汉,从小到大劈的柴能堆半座落基山,可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以前要么是柴油劈柴机突突突十分钟搞定半冬的柴火,最次也是拿链锯对着木墩子锯,哪像现在,拿着个铁片子纯靠胳膊抡,一天劈五十捆硬栎木的指标,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完成三十多捆,手心上的泡破了长,长了破,现在满掌都是硬邦邦的血痂,连筷子都握不稳。

  风卷着桂香飘过来,混着松脂的清苦,远处紫霄殿的晚钟敲了三下,震得柴房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杰克抬头看向远处的金顶,夕阳把琉璃瓦照得像烧起来一样,他突然有点后悔,好好的蒙大拿农场继承人不当,跑这儿来遭这个罪,图啥呢?

  “我就说你个憨货是瞎搞,蛮牛力气也不是这么用的。”

  熟悉的郧阳腔从身后传来,亮得像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泉水。杰克转头就看见王铁柱站在柴房檐下,扛着他那把跟了十年的开山斧,道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裤脚挽到膝盖,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脚蹬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叼着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活像山下刚干完农活的老农,哪有半分武当外门大师兄的样子。

  铁柱是掌门亲传的外门弟子,论辈分比杰克高了两辈,可从来没什么架子,前几天杰克劈柴劈得晕过去,还是他背去药堂的,还给塞了俩热乎的煮鸡蛋。杰克连忙站起来,挠挠头,用还不太顺的中文磕磕巴巴地说:“大师兄,我……我力气够的,就是这木头太硬。”

  “硬个屁。”铁柱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戳,半尺厚的青石板“咔”的一声裂了道细纹,“咱们武当的活,从来不是靠蛮力气干的。祖师爷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懂撒?劲要顺着来,不是对着干。”

  他蹲下来,指了指脚边的栎木桩,木纹像水波一样散开,中间一个黑黢黢的死结:“你别盯着结砍,那是木头最硬的地方,你跟它死磕,磕到明年也砍不开。你看这木纹的走向,对着缝下斧,腰劲带着胳膊走,不是用膀子抡,是用丹田的劲送出去。”

  话音刚落,铁柱抄起开山斧,手腕轻轻一转,斧刃顺着木纹的缝隙砍进去,没见他用多大劲,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碗口粗的硬栎木桩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连半片木渣都没飞出来。

  杰克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小玩枪玩斧,对力道的掌控比谁都熟,刚才铁柱那一下看着轻,其实分寸刚好卡在木纹的应力点上,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比他以前在海军陆战队学的格斗术还精妙。他连忙凑过去,按照铁柱说的,沉腰坠肩,眼睛盯着木纹的缝隙,一斧子砍下去。

  “咔。”

  木桩只裂了个小口子。

  “腰劲没跟上,你个憨货腰是僵的?”铁柱上去踹了踹他的腰,“放松,就跟你老家骑牛甩缰绳似的,劲是活的,不是死的。”

  杰克又试了三次,终于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栎木桩整整齐齐裂成两半。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蓝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张嘴就蹦出一句刚学的郧阳话:“大师兄!我砍开了!蛮扎实撒?”

  铁柱笑得直拍大腿,狗尾巴草都掉地上了:“哟呵,你小子学的还挺快?我昨天才教你的‘蛮扎实’,今天就用上了?”

  杰克挠挠头笑。他从小就有语言天赋,爷爷是爱尔兰移民,他从小就会说英语、西班牙语和盖尔语,当初为了来武当,特意在西雅图的唐人街学了半年中文,来武当山下的这俩月,天天跟山下的村民打交道,卖橘子的王婆婆,开小卖部的李叔,都是一口地道的郧阳腔,他天天跟着学,本来就会个七七八八,这几天跟铁柱待在一块儿,铁柱一句普通话都不跟他说,全是本地土话,什么“搞莫斯”“晓得撒”“憨货”“打赤膊”,他学的快,现在开口已经没什么洋味儿了。

  俩人边劈柴边唠,铁柱问他蒙大拿啥样,杰克就给他说,老家有上万英亩的农场,养了三千多头牛,冬天雪齐腰,出门要开雪地摩托,劈柴都是用柴油劈柴机,十分钟就能劈完半个月的量。铁柱听得瞪眼睛,说那有啥意思,劈柴是练劲,也是练心,“你劈柴的时候心不静,木纹都找不着,再大的力气也白搭。咱们修道的人,干啥都是修道,劈柴是修道,做饭是修道,就连睡觉都是修道,懂撒?”

  杰克点点头。他以前在教会学校上学,神父说要虔诚,要天天去教堂祷告,要对着圣经念拉丁语,谁要是用英语念圣经,那就是对上帝的亵渎。可武当的道士不一样,掌门讲经的时候说,道在屎溺,挑水劈柴都是修行,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觉得这才是对的,上帝要是真的全知全能,怎么会听不懂英语呢?

  他想起前几天跟着张厨子去山下采买,路上碰见个卖菜的老婆婆,给他塞了个煮玉米,他用郧阳腔说了句“谢谢婆婆”,老婆婆抬头看了他半天,说“小伙子你是均州哪个村的?怎么长的这么高?头发还是黄的?”他说“婆婆我是蒙大拿的”,老婆婆听不懂,点点头说“哦,蒙古的啊?难怪长这么壮实,多吃点啊。”给杰克整得哭笑不得,回去跟铁柱说,铁柱笑了一下午,说以后你就说你是蒙古的,没人会怀疑。

  俩人唠着唠着,太阳就快落山了,杰克越劈越顺手,到最后一斧子一个,半个时辰就劈了三十捆,加上之前劈的,一共八十多捆,比张厨子定的五十捆的指标还多了三十捆。他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起放在旁边的道德经,用郧阳腔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哎,还挺押韵。

  铁柱凑过来听了两句,点点头:“你这念的比那些内门的小道士还标准,咱们祖师爷当年就是在咱们这儿写的道德经,用本地话念才对味,那些小道士整天捏着嗓子用普通话念,酸不拉几的,听着就烦。”

  杰克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柴房门口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武当的洋菩萨吗?怎么还念上道德经了?别是念错了吧?你们洋人不是应该念圣经吗?”

  杰克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三个外门弟子,领头的那个叫赵小六,是山下均州镇的混混,前几年跟人打架打输了,没脸待在镇上,才跑到武当当外门弟子,平时就偷奸耍滑,专门欺负新来的,前几天还偷了伙房的卤牛肉,栽赃给一个小道士,害得那小道士被罚扫了一个月的茅厕。他早就看杰克不顺眼了,觉得一个洋人来当道士,纯属哗众取宠,抢了他们的风头,今天特意过来找茬。

  旁边两个弟子跟着起哄:“就是啊,洋鬼子说两句中国话就了不起了?我看他连道德经说的啥都不知道吧?”“别是只会鹦鹉学舌,跟个猴似的,哈哈哈哈。”

  铁柱脸一下子沉了,刚要说话,杰克拉住了他,慢慢直起腰,把道德经揣进怀里,看向赵小六,嘴角勾了个笑。

  赵小六以为他怕了,更得意了,走过来踹了踹杰克码好的柴堆:“哟,劈这么多柴呢?怎么着,想讨好张厨子啊?我告诉你,武当是中国人的地方,轮不到你个洋鬼子在这儿撒野,识相的就赶紧滚回你的美国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说完了?”杰克开口,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郧阳腔,比赵小六这个本地人说的还正,连尾音的调子都跟山下的老农民一模一样,“说完了就滚远点,别挡着老子的光,耽误了下个月斋醮的柴火,你去跟张厨子赔罪?”

  空气瞬间静了。

  赵小六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两个起哄的弟子也傻了,瞪着眼睛看着杰克,好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们本来以为这个洋人最多会两句磕磕巴巴的普通话,没想到居然说一口这么正的湖北话,比他们好多人说的还标准。

  “你……你个洋鬼子还敢骂我?”赵小六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铁柱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插。

  斧落。石裂。尘烟起。

  半尺厚的青石板裂了四五道缝,开山斧的斧刃整个没进了石板里,晃都不晃一下。铁柱叼着新摘的狗尾巴草,斜着眼看赵小六,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搞莫斯?你当柴房是你撒野的地方?杰克是我师弟,你动他一下试试?”

  赵小六的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不敢动了。他知道铁柱的本事,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铁柱,真要是动起手来,吃亏的只能是他。他咬了咬牙,瞪了杰克一眼,撂下一句狠话:“行,你们给我等着,我看你们能嚣张多久!”说完就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的走了,连刚才想偷的腌萝卜都忘了拿。

  看着他们跑远了,铁柱才把开山斧拔出来,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笑了:“你小子可以啊,刚才那一句‘滚远点’,说的比我还地道,我都差点以为你是均州本地长大的。”

  杰克挠挠头笑:“我觉得这话说着顺口,比普通话有劲,跟我老家蒙大拿的农场主喊人喂牛的调调差不多,都是直来直去的,不绕弯。”

  “那可不,咱们湖北人就这脾气,有啥说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铁柱把开山斧扛到肩上,“走,张厨子刚才说今天劈的柴多,给咱们加卤豆干,晚了就被那帮小崽子抢光了。”

  俩人往伙房走,晚霞把天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桂香扑满脸,远处的山坳里飘着炊烟,紫霄殿的钟鸣飘过来,混着鸟叫,好听得很。杰克看着身边的铁柱,又看了看远处的金顶,突然觉得,来武当这俩月遭的罪,都值了。

  晚上吃完饭,杰克回到柴房的小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坐在床边擦斧子。斧刃被磨得雪亮,映出他的脸,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典型的美国人的脸,可开口却是一口地道的湖北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是他从蒙大拿带过来的,里面装着枫糖浆,是他妈妈亲手熬的,本来是想着坐飞机的时候饿了吃,结果一直没舍得吃,藏到了现在。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甜丝丝的味道飘出来,一下子就想起了蒙大拿的家,想起妈妈做的pancake,松松软软的,裹着枫糖浆,他干农活干累了,妈妈一次能给他做一摞,他能吃十几个。

  伙房有面粉,有鸡蛋,有糖,还有昨天刚买的牛奶。

  杰克的眼睛亮了。

  反正他每天起的早,要给伙房烧火,明天早起半个时辰,是不是可以试着做一锅pancake,给大伙尝尝?铁柱天天教他劈柴,张厨子天天给他留饭,还有药堂的苏师姐上次给他送了治手伤的药,都得谢谢人家。

  他把枫糖浆小心翼翼地揣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煤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武当山的山头照得雪亮,松涛声一阵接一阵,像海浪一样。杰克抱着斧子,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做了一大摞pancake,金黄金黄的,铁柱、张厨子、苏师姐,还有山上的小道士都抢着吃,边吃边夸他做的好吃,连掌门都来了,吃了俩,说要给伙房加个新菜。

  他不知道的是,赵小六回去之后,越想越气,直接跑到了外门首座的院子里,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说杰克这个洋鬼子故意辱骂同门,还和铁柱一起欺负他,要求首座把杰克赶下山去。外门首座本来就对掌门破例收个洋徒弟不满,听了赵小六的话,当时就拍了桌子,说明天早斋之后,就去柴房问话,要是情况属实,直接把杰克逐出门墙。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杰克的脸上,他睡得正香,还砸了砸嘴,不知道是梦见了pancake,还是梦见了蒙大拿的枫树林。

  而伙房的面缸里,刚磨好的小麦粉正散发着淡淡的麦香,鸡蛋放在竹篮里,还带着昨天刚从山下收来的余温,等着明天一早,被那个来自蒙大拿的洋道士,做成武当山开天辟地头一份的pancake。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第一锅pancake出锅的时候,等来的会是抢着吃的同门,还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外门首座。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