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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斧破万巧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5298 2026-05-29 10:21

  杰克蹲在柴房门口,盯着脚边堆得小山似的硬栎木桩子,脑壳疼。

  上回伙房的张厨子说观里下个月要办斋醮,柴火要备足,给他定的量是一天五十捆。他个蒙大拿农场出来的糙汉,以前劈柴都是柴油劈柴机突突突十分钟搞定,最次也是拿链锯,真抡起斧头纯靠蛮力,劈了三天,手心上的泡破了又长,磨得全是血痂,斧子刃都崩了三个缺口,昨天拼了命才劈了二十八捆,被张厨子追着骂了半条山径,说他“洋伢子看起来壮得像熊,干活不如个半大丫头”。

  他啐了口唾沫,攥紧斧柄把上衣脱了往柴堆上一甩,露出来一身练橄榄球练出来的腱子肉,太阳晒在背上烫得慌。他卯足了劲把斧头举过头顶,腰腹发力往下劈——“哐”的一声巨响,斧子卡在栎木桩子里,震得他虎口发麻,晃了半天都没拔出来。

  “伢子,劈柴不是这么玩的。”

  粗哑的男声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十堰方言的卷舌味儿,像砂石磨过铜钟,亮得很。

  杰克抬头,逆光里站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块子硬得像鹅卵石,一道道疤爬在上面,最显眼的是虎口那道三寸长的旧疤,斜斜拉到手腕。他手里拎着把半人高的劈柴斧,斧刃亮得能照见人,斧柄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摸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你是谁?”杰克晃了晃卡得死死的斧头,憋得脸都红了才拔出来,蹩脚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汉子哈哈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把杰克整个人都罩住了。杰克这才看清他的脸,方脸盘,浓眉大眼,鼻梁上有道浅疤,嘴角翘着,看着就憨厚:“我叫王铁柱,伙房的大师兄,你就是那个上个月在山门口跪了三天雨的洋伢子?”

  杰克愣了愣,点头。他那时候为了入道,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跪了三个时辰,最后晕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个黑大汉拎着桶水站在他旁边,原来就是这个王铁柱。

  铁柱没跟他废话,伸手指了指他脚边的栎木桩:“你劈柴的法子不对,跟个蛮牛顶架似的,尽跟木头较劲,劈到明年也劈不完五十捆。”

  杰克有点不服气。他在蒙大拿农场干了十几年活,劈过的柴能堆得比武当山还高,还能不会劈柴?他把斧子往地上一剁,指了指旁边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我以前在家都是这么劈的,很快。”

  “快个屁。”铁柱笑出了声,伸手把他的斧子拿过来掂了掂,随手扔到一边,“你那叫砸柴,不叫劈柴。看着。”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那根半人粗的栎木桩子跟前,脚尖微微踮起,手里的斧头没举太高,只到胸口的位置,腰轻轻一拧,胳膊往下一送——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有“咔”的一声轻响,斧子稳稳嵌进木桩里,纹路顺着木质纤维整整齐齐往两边裂,连个毛茬都没崩,半人粗的栎木桩子,居然直接裂成了四瓣,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整整齐齐的。

  杰克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蒙大拿州的大力士比赛,那些能拉得动卡车的壮汉,劈这么粗的橡木也得抡圆了斧子劈个三四下,还劈不齐,这汉子看起来也没怎么使劲,怎么一下就劈开了?

  “傻了?”铁柱把斧子拔出来,随手甩了甩上面的木屑,“劈柴跟修道是一个道理,要顺其性,借其势,你硬来,就是跟道对着干,能讨着好?”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裂好的柴火指给杰克看,“你看这木头的纹路,顺着走,省九成的劲,逆着走,你把斧子崩碎了也劈不开。《道德经》里说‘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刚不是硬砸,是巧劲,懂不?”

  杰克盯着那道整整齐齐的木纹,突然想起他以前在高中打橄榄球当防守线卫的时候,教练总骂他只会硬撞,不会借对方冲过来的劲卸力,每次比赛都撞得一身伤,还拦不住人。原来教练说的道理,居然在武当山的劈柴斧上找着了。

  “来,试试。”铁柱把斧子递给他,站到他身后,伸手扶着他的腰,“腰往下沉一点,对,胳膊别绷那么紧,放松,眼睛盯着木纹最顺的那道缝,劲从脚底板往上走,经腰到手,送斧的时候别攥那么死,对——劈!”

  杰克顺着他的劲往下一抡,“咔”的一声,半尺粗的栎木桩子直接裂成了两半,连他自己都愣了。

  以前劈这么粗的木头,他至少得劈三下,手都震得麻,刚才那一下,几乎没费什么劲,斧子就像切黄油似的扎进了木头里。

  “不错啊,悟性还行。”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比我当年强,我学劈柴学了半个月,还天天被师父骂是蠢牛。”

  俩人就蹲在柴房门口练劈柴,铁柱教他认木纹,教他怎么运劲,教他怎么把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教他斧子快碰到木头的时候要松一下斧柄卸力。杰克学得快,一个时辰下来,劈出来的柴火整整齐齐的,跟码好的砖似的,比张厨子要求的还齐整。

  中途有几个外门弟子路过,看见杰克跟铁柱蹲在一起劈柴,都停下了脚步窃窃私语。打头的那个叫王磊,是外门弟子里拳打得最好的,平时就看杰克不顺眼,总说他是洋鬼子混进武当偷师的,这会看见俩人聊得热乎,忍不住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大师兄,你怎么跟个洋鬼子混在一起啊?他懂个屁的劈柴,懂个屁的道啊?别污了你的斧子。”

  杰克脸一沉,刚要站起来,就看见铁柱慢悠悠地直起腰,手里的劈柴斧往地上一剁。

  “哐”的一声巨响,斧刃直接扎进了青石板里,半尺厚的青石板顺着斧刃往两边裂,缝里的碎石子崩得老远。

  铁柱的脸冷了下来,浓眉一挑,声音像打雷似的:“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磊脸一下就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嘴唇都抖:“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铁柱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住王磊整个人,“祖师爷当年立武当门规的时候第一条就写了,凡心向道者,不分夷夏,不分贵贱。你爹没教你门规,要不要我今天教教你?我这斧子好久没劈过人了,要不要试试?”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吓得脸都青了,拽着王磊的胳膊就跑,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出去老远,连鞋都掉了一只。

  铁柱啐了口唾沫,把斧子从青石板里拔出来,回头看见杰克愣着,笑了笑,往柴堆上一坐,顺手摘了旁边柿子树上的两个熟柿子,扔给杰克一个:“别理那些瘪三,自己练不出本事,就天天盯着别人的出身挑刺,废物一个。”

  杰克咬了一口柿子,甜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比蒙大拿农场种的红富士还甜。他看了看柿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桠伸得老远,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

  “这树我种的。”铁柱咬着柿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八岁那年上的山,爹死了,娘改嫁,没人要我,掌门下山化缘看见我在路边要饭,就把我带回来了。那时候我天天哭,想我爹,掌门就给了我棵柿子树苗,说种活了,等它结果了,我就算在武当安家了。今年刚好三十年,每年结的柿子都分给伙房的师弟们吃,甜得很。”

  杰克点了点头,看向铁柱的手,满手的老茧,还有大大小小的疤:“你劈柴劈了三十年?”

  “哪能啊。”铁柱笑了,把褂子撩起来,腰上别着个巴掌大的铁令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武”字,“我是武当开山斧法的传人,练了二十年斧法,去年道门大比,我一斧子把全真教首席大弟子的剑都劈飞了,掌门说我现在的斧法,能接他三招。”

  杰克愣了:“那你怎么在伙房劈柴?”他一直以为伙房的都是没天分的外门弟子,像铁柱这么厉害的,不应该去前殿当首座徒弟,天天练剑吗?

  “嗨,修道在哪不是修啊?”铁柱把褂子放下来,拍了拍手里的斧子,“《南华经》里说,道在屎溺,那劈柴里怎么就不能有道了?我在伙房劈了二十年柴,把劈柴的劲揉进斧法里,才练成了现在的本事,要是天天坐在紫霄殿里念经,我现在估计连个外门弟子都打不过。”

  杰克心里震了一下。他从小在蒙大拿的教堂长大,牧师总跟他说,神在天上,只有天天祈祷,捐钱给教堂,忏悔自己的罪行,死后才能上天堂,不然就要下地狱。他以前总觉得,修行是件很神圣的事,要穿最好的衣服,去最华丽的教堂,对着神像磕头祈祷。但到了武当山他才发现,原来修行可以是跪雨,可以是劈柴,可以是种柿子树,可以是给山下的老乡修房子,甚至可以是在伙房做饭。

  道不在金碧辉煌的殿里,在劈柴的斧头上,在甜的柿子里,在每一件实实在在的事里。

  “你信上帝吗?”杰克突然问。

  铁柱愣了愣,挠了挠头:“上帝是啥?哪个山头的神仙?没听过。我就信我手里的斧子,信祖师爷,信掌门,信好好干活就能吃饱饭,好好修道就能长本事。别的虚头巴脑的,我不信。”

  杰克笑了,把最后一口柿子吃完,擦了擦手,拿起斧子继续劈柴。顺着木纹劈的感觉太爽了,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劲从脚底板往上走,流过腰,流过胳膊,流过手心,他劈得越来越顺,到后来,一斧子下去,半尺粗的栎木桩子直接裂成四瓣,跟铁柱劈的一模一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杰克劈完了六十五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柴房门口,比张厨子要求的还多十五捆。张厨子拎着个菜篮子过来拿柴,看见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火,眼睛都直了,伸手戳了戳杰克的胳膊:“你个洋伢子可以啊?是不是偷偷找大师兄学了?我劈了三十年柴,都劈不了这么齐。”

  杰克嘿嘿笑,没说话,转头看见铁柱靠在柿子树上,举着斧子朝他挥了挥,也笑了。

  俩人坐在柴堆上唠嗑,铁柱给他讲武当山的事,讲哪个山头的野果最好吃,讲后山的悬崖上有个仙人洞,以前吕祖在那修过道,讲掌门年轻的时候跟人比武,输了就赖账,偷人家的酒喝。杰克给他讲蒙大拿的事,讲农场里的棕熊,讲冬天半人深的雪,讲打橄榄球的时候把对方的四分卫撞得飞出去三米远,讲他小时候跟他爹去黄石公园看野牛,差点被野牛顶飞。

  铁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你们那的棕熊有我这斧子厉害不?”“半人深的雪?那你们劈柴不得劈更多?”“你说的那个橄榄球,跟我们山下的丢沙包是不是差不多?”

  唠到高兴的时候,铁柱就教他说湖北话,说“吃饭”叫“七饭”,“干什么”叫“搞莫斯”,“没有”叫“冇得”,“笨蛋”叫“个板马的憨逼”。杰克学得快,发音还挺标准,学得兴起,拍着柴堆跟铁柱对骂“个板马的”,俩人笑得前仰后合,震得树上的柿子都往下掉。

  “对了,伢子,我看你根骨不错。”铁柱笑够了,从怀里摸出来个布包,扔给杰克,“这是我小时候练的入门心法,翻得卷边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练。每天早上鸡叫三遍起来练,对着东边的太阳吐纳,别跟张厨子说,他抠得很,怕你学了本事偷懒不劈柴。”

  杰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本线装的《武当入门吐纳心法》,纸都黄了,边上全是翻出来的毛边,上面还有歪歪扭扭的批注,画着不少小斧头,一看就是铁柱写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道在脚下,不在嘴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力透纸背。

  “谢谢大师兄。”杰克把布包揣进怀里,心里热得慌。他来武当山这么久,除了掌门上次给他讲了一段道德经,就只有铁柱对他这么好,没把他当外人,没叫他洋鬼子。

  “谢啥。”铁柱摆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明天早斋过后要去前殿教外门弟子练斧法,你要是没活,就过来看看,我再教你几句正经的湖北话,省得那些瘪三骂你你都听不懂,还以为人夸你呢。”

  杰克点头,看着铁柱拎着斧子往山下走,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座山似的。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心法,刚要转身去柴房放斧子,就感觉丹田那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暖流,顺着腰往上走,流过胳膊的时候,手里的斧子好像轻了不少。

  他愣了愣,刚要仔细感受那股暖流去哪了,就听见身后传来个娇俏的女声,脆生生的像山里的泉水:“喂,那个劈柴的洋人,你看见伙房的张师傅了吗?我买的盐放他那了。”

  杰克回头,看见个穿月白道袍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梳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刚从山下上来。他刚要开口回答,下午跟铁柱学的湖北话顺嘴就蹦了出来:

  “冇看到撒!”

  姑娘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指着他的鼻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个洋人,在哪学的一口地道的十堰腔?还挺标准啊?”

  杰克自己也愣了。

  他刚才完全是下意识说的,都没过脑子,怎么就蹦出来湖北话了?

  他刚要解释,就看见那姑娘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朝他走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我叫苏清鸢,是掌门的徒孙,我听我师父说,山上来了个美国来的洋人,跪了三天雨要入道,原来就是你啊?”

  杰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入门心法,突然有种预感,他在武当山的日子,好像要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他那句脱口而出的湖北话,刚好被路过的清玄道长听了个正着,转头就告诉了掌门。第二天早斋的时候,全武当都知道,伙房那个劈柴的洋徒弟,居然说一口比本地人还标准的十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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