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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武当灶上煎出蒙大拿月亮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4354 2026-05-29 10:21

  杰克蹲在柴房檐下,松针上的清汁蹭进指节的裂口,刺得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蓝眼睛扫过堆得半人高的栎木桩,又看了看自己沾着血痂的手,突然就泄了气。蒙大拿的冬天雪能埋到腰,他十五岁就能扛着链锯放倒半人粗的松树,劈出来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能绕农场三圈,什么时候在木头上面吃过这种亏?

  山风卷着伙房的麦香飘过来,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个画面:蒙大拿的农场厨房里,橙黄的壁炉火晃得人暖烘烘的,奶奶系着格子围裙,把煎得边缘焦脆的甜饼摞在瓷盘里,往上淋一勺深琥珀色的枫糖浆,甜香混着奶香味能飘出半条街。他每次劈完柴冲进屋,奶奶都会塞给他刚煎好的饼,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咬一口能暖到脚趾头。

  “你个洋小子蹲在这里发什么呆?柴劈完了?明天早斋的火都烧不开!”

  粗哑的湖北腔从身后传来,杰克回头,看见伙房的王厨师叔拎着个菜篮子站在台阶上,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脸上还沾着点面粉。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一口地道的湖北话顺嘴就冒了出来:“王叔,那栎木死结太硬了,我等会再劈。跟你商量个事行不?借我两斤面,再给我两个鸡蛋,我给你做个好吃的。”

  王厨头愣了三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突然笑出了声:“个板马的,你个洋鬼子会做什么好吃的?别霍霍我的白面,那是明天做馒头给香客的,你要是做砸了,我罚你劈半个月的死结!”

  “我要是做砸了,三天,三天我把那堆死结全劈完,保证每块都大小均匀,能直接塞灶里烧!”杰克指了指柴房里堆得山一样的栎木桩,蓝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我骗你我是这个!”他伸出手比了个王八的手势,逗得旁边择菜的小道士明尘笑出了声。

  王厨头被他缠得没办法,挥了挥手:“去去去,面在那边缸里,自己舀,鸡蛋只有居士送的五个土鸡蛋,给你两个,多了没有。我可告诉你啊,要是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吃,你今天晚上就别吃饭了。”

  杰克应了一声,窜到自己放背包的角落,把半人高的登山包拽过来,翻了半天,在最底层翻出来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还有个巴掌大的玻璃罐子。油纸拆开,是块奶黄色的黄油,是他徒步来中国之前,奶奶塞给他的应急食品,一直舍不得吃,揣在包里快三个月了,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玻璃罐子里是自家熬的枫糖浆,深琥珀色的,晃一晃还挂壁。

  他摸了摸背包夹层里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坐在农场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金毛犬,背后是落基山的雪顶,笑得满脸皱纹。杰克指尖蹭过照片上奶奶的脸,笑了笑,把照片塞回去,抱着面碗去了灶边。

  和面,打鸡蛋,加了点温羊奶——那是山下的张居士上周送上来的,本来是给养病的清玄老道长补身体的,王厨头看他实在想要,偷偷舀了小半碗给他。杰克蹲在灶边搅面糊,火光映得他的蓝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沾了点面粉,像蹭了块白灰。

  “你这搅的什么东西?稀糊糊的,能吃?”王厨头凑过来瞅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以为你要做什么洋包子,合着就是做浆糊啊?”

  “王叔你别急,等会你就知道了。”杰克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把灶里的松柴拨了拨,火稍微小了点。大铁锅烧得微微冒烟,他挖了一小块黄油丢进去,滋啦一声,奶香味瞬间炸开,飘得整个伙房都是。

  旁边择菜的几个小道士都停了手,鼻子一抽一抽的,往这边看。明尘年纪最小,才十二岁,凑过来拽了拽杰克的道袍袖子:“洋师弟,你这放的什么啊?怎么这么香?比山下李婆婆卖的奶糖还香。”

  “等会做出来给你吃,管够。”杰克揉了揉他的脑袋,舀了一勺面糊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面糊瞬间铺开,圆溜溜的,边缘慢慢泛起焦黄色的小泡泡。他盯着锅里的饼,等了大概半分钟,拿着锅铲一翻——

  糊了。

  黑得像炭块,杰克啧了一声,把糊饼扔到旁边的泔水桶里。

  第二次,翻得太急,饼碎成了两半,杰克叹了口气,把碎饼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明尘:“尝尝,虽然碎了,味道还行。”明尘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晃着另半块饼喊师兄们来尝,几个小道士凑过来你一口我一口,没两下就抢光了。

  “好吃!洋师弟你太厉害了!”

  “比糖糕还软!还有奶香味!”

  王厨头半信半疑地凑过来,捏了点碎渣尝了尝,眼睛也亮了亮,咳嗽了一声:“还行吧,就是卖相太丑了。”

  杰克笑了笑,调整了火的大小,又舀了一勺面糊进去。这次他盯得紧,等表面的泡泡都破了,才拿着锅铲轻轻一翻。

  金黄、圆润,边缘带着点焦脆的弧度,热气腾腾的甜饼躺在锅里,奶香味混着麦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杰克把饼盛在白瓷盘里,刚要说话,就听见伙房门口传来个粗哑的声音:“老王,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香得我练剑都分心了,剑招都错了三次!”

  抬头一看,是铁柱大师兄。他刚练完功,上衣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精壮的肌肉,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还拎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剑。他鼻子抽了抽,几步凑到案板前,盯着瓷盘里的甜饼:“这是什么东西?黄澄澄的,看着就好吃。”

  “这是pancake,我们老家的甜饼。”杰克拿起玻璃罐子,往饼上淋了一勺枫糖浆,琥珀色的糖浆顺着饼的纹路往下流,看着就诱人,“大师兄你尝尝。”

  铁柱也不客气,拿起饼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吸溜,还舍不得吐,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好吃了吧?甜丝丝的,软乎乎的,比山下李婆婆卖的糖糕还香!还有这个汁,什么东西这么甜?”

  “枫糖浆,我奶奶自己熬的,用枫树的汁做的。”杰克笑着又煎了第二个,第三个,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摞了十来张甜饼,旁边围了一圈小道士,个个伸着手要,你推我搡,闹得伙房里像过年。

  王厨头也拿了一张,淋了点糖浆,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做吧?火大了糊,火小了不熟,翻早了碎,翻晚了硬。”

  杰克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锅里滋滋冒响的甜饼,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讲堂听道长讲《道德经》,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那时候他还听不懂,现在突然就懂了。

  “前几天听讲堂的道长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我以前不明白,今天煎这个饼才懂。”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湖北腔说得字正腔圆,“火不能急,手不能快,要耐着性子等,不然就做不好。是不是就跟修行一样?急不得,慢不得?”

  王厨头愣了一下,手里的饼都忘了咬。他本来以为这洋小子就是个来凑热闹的,听不懂什么道经义理,没想到他居然能从煎个饼里悟出这个道理。旁边的铁柱也停下了嘴,拍了拍杰克的肩膀:“行啊你小子,没白来武当几个月,真懂点东西了!”

  杰克笑了笑,没说话。他其实没什么大的感悟,就是想起奶奶以前跟他说,做甜饼的时候不能急,要想着吃饼的人会开心,做出来的饼才会好吃。以前在蒙大拿他不懂,现在在武当,看着周围的人吃得满脸笑意,他突然就懂了。不管是蒙大拿的甜饼还是武当的馒头,只要做的人用心,吃的人开心,就都是好东西。

  他煎饼的时候没注意,手上的旧血痂被油星子溅到,裂了道小口子,血滴在了刚舀出来的面糊里。他皱了皱眉,要把那碗面糊倒掉,王厨头按住了他的手:“倒什么倒?粮食不能糟践。你小子卖力气劈的柴,烧的火,一点点血,又不脏,做出来的饼更香。”

  杰克愣了愣,点了点头,把那碗面糊倒进了锅里。那张饼煎出来比别的都黄一点,他递给了王厨头,王厨头咬了一口,笑得满脸褶子:“你别说,还真更香!”

  闹了大概一个时辰,十来张甜饼被抢得精光。铁柱连吃了三张,最后揣了半张在怀里,说要给闭关三个月的清和师叔带一块,说师叔闭关天天吃干馒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明尘吃了两张,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拽着杰克的袖子说:“洋师弟,明天你还做这个饼行不行?我想给我师妹也带一块,她上次说想吃甜的,我没找到。”

  “行啊,明天我多做点,管够。”杰克揉了揉他的脑袋,转头看向王厨头,“王叔,你看这饼味道还行,要不明天早斋加个这个?香客们说不定也喜欢吃。”

  王厨头擦了擦手,刚要答应,就听见伙房门口传来个冷冰冰的声音,像冰坨子砸进了热水里:

  “加什么?我看你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见戒律院的陈执事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戒律本,身后跟着两个执礼的道士。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黄油块和枫糖浆罐子,又扫了扫众人嘴角沾的糖浆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道门清规,斋食不得用荤腥。黄油是牛奶所制,属于荤腥之列,你们明知故犯,私改斋菜规矩,是谁带头的?”

  刚才还闹哄哄的伙房瞬间鸦雀无声。小道士们都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王厨头往前站了一步,把杰克挡在身后:“陈执事,这事不怪他,是我同意他做的,他刚来不懂规矩,要罚罚我。”

  “罚你?你在伙房干了二十年,还能不懂规矩?”陈执事冷笑一声,翻开戒律本,“私用荤腥,违反清规,带头的杰克,杖责二十,逐出伙房,去山门外扫三个月的台阶。你王富贵,罚俸半年,记过一次。”

  杰克的脸瞬间白了。他不知道黄油算荤,他以为只要不是肉就没事。他捏着手里的枫糖浆罐子,蓝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把蒙大拿和武当连起来的东西,终于能在这里留下点属于自己的痕迹,没想到刚开头就犯了大错。

  “我认罚。”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说话,就见窗户外探进来个小脑袋,是负责早斋排班的明慧,她晃着手里的排班本,急急忙忙地喊,声音大得整个伙房都能听见:

  “王叔!陈执事!你们都在啊!刚接到通知,明天早斋有三十个外地来的居士上香,要加三十份斋饭!还有……还有清玄首座说了,明天他要带几个来交流的道门前辈来伙房用斋,点名要尝刚才的甜饼!说闻着香得很,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

  陈执事举着戒律本的手僵在半空中,王厨头脸上的愁容也僵住了。杰克站在原地,看看陈执事铁青的脸,又看看明慧手里的排班本,手里的枫糖浆罐子还冒着淡淡的甜香味。

  风从伙房门口吹进来,刮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灶里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剩下的一点黄油冒着细密的小泡,奶香味混着松烟味,飘得老远老远,一直飘到了后山的讲堂门口。

  没人知道,明天的早斋,这张从蒙大拿飞到武当山的甜饼,到底能不能端上斋堂的桌子。更没人知道,这张小小的甜饼,后来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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