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武当山浸在漫山的枫红里,紫霄宫山门的青石板缝积着半掌厚的落叶,被风卷得打旋。来往的香客踩着落叶往侧门走,没走两步都顿住脚,眼神直往山门正中间飘。
那站着个洋人。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肘磨出两个洞,露出的小臂上纹着半头蒙大拿野牛,破牛仔靴底沾着半干的黄泥,一看就是爬了很久的山。金棕色的胡茬上沾了点山雾凝成的水珠,蓝眼睛亮得像山涧的冰湖,直勾勾盯着山门上方“太玄紫霄宫”的牌匾,连旁边香客举着手机拍他都没反应。
看门的小道童清禾攥着扫帚跑过去,仰着脖子喊:“居士,烧香请走侧门,宗门山门非斋醮大典不开放。”
洋人愣了愣,操着一口蹩脚得像含了核桃的中文,摇着头说:“我不烧香,我找李玄阳道长,我要拜师。”
清禾一下乐了。武当立派千年,来拜师的人踩破了门槛,可洋人居士来拜师,他还是头一回见。“我们掌门是你想见就见的?再说我们武当收徒首重根骨心性,你一个信上帝的洋人,来凑什么热闹?”
洋人赶紧摇头,从背包内层摸出一张皱得快碎的旧报纸,头版上就是现任武当掌门李玄阳当年去美国交流,在唐人街广场打太极的照片,底下的英文标题他背得滚瓜烂熟:“我那年在唐人街洗盘子,看见李道长打拳,那劲,像我们蒙大拿春天化雪的风,看着软,能把碗口粗的松树掀倒。我爸走后农场没了,我晃了两年,就想学这个。攒了三年钱,坐了半个月的车和飞机,爬了三天山才到这。”
话都说到这份上,清禾也没法子,攥着报纸进去通报。半刻钟后出来,脸垮得像挂了霜:“掌门说了,道不轻传,你请回吧。”
周围看热闹的香客哄笑成一片,有人吹口哨喊“洋人快回去吧,上帝喊你回家祷告呢”。杰克也不恼,把背包往台阶边一放,盘腿就坐了下来,牛仔外套往身上一裹,盯着山门侧墙上刻的“道法自然”四个字看,字笔画圆转,他认不全,可看着就像当年李玄阳打拳的架势,软里藏着劲。“没事,我等。李道长说过,心诚则灵,我等到他见我为止。”
当晚山风刮得紧,落了半晚的红枫。清禾第二天开门扫落叶,就看见那洋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枫叶,脸冻得发白,指尖都泛了紫,还在那稳稳坐着。
第三天也是。清禾急了,拿了个热馒头递给他,声音都带了慌:“你快走吧!再冻要出人命了!我们武当真不收洋徒弟!”
杰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冻得打颤的牙床磕得馒头渣掉了一地,蓝眼睛还是亮得吓人:“我从蒙大拿过来,走了一万四千公里,不差这几天。”
清禾当时还只当这洋人是天生轴,没放在心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抱着半块馒头坐在山门口的洋牛仔,不仅没走,还要在这武当山脚下,扎扎实实熬满整整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