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广场的武当弟子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紫霄殿飞檐铜铃的声响都格外清晰。玄清掌门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白胡子上的水珠顺着褶皱滚下来,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漾开细碎的圈,刚好圈住杰克投在地上的影子——金发拧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蓝眼睛里的红血丝被刚破云的太阳光镀了层金,膝盖处的牛仔裤早就磨破了,混着雨水和血渍粘在腿上,站在一群灰布道袍的道士中间,像个误闯洞天的外人,又像天生该站在这里。
“荒谬!”
清微首座的白眉毛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拂尘“啪”地甩了个响,声量震得台阶下几个小弟子都缩了缩脖子。他是武当清微脉的首座,入道五十年,最守规矩,三劝杰克下山的就是他,前一天还当着全山门的面说“武当从来不收金发碧眼的洋弟子,你跪到死也没用”,此刻脸被打得生疼,语气自然冲得很:“掌门!我武当立派六百余年,上承张三丰祖师道统,下传万千弟子心法,从来没有收过异邦之人的先例!这要是传出去,江湖同道岂不是笑我武当没人,要靠个洋人撑门面?往后道门论剑,大家指着咱们的鼻子说武当收了洋鬼子,你我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是啊掌门,清微师兄说的是。”旁边的玉阳长老也跟着附和,手里的念珠捻得飞快,“规矩就是规矩,破了一次,往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我武当蹭道,山门成什么地方了?”
“我看你们是把规矩活成了框,把道活成了私产。”玄清掌门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微,我问你,你入道第一天,我教你的第一句《道德经》是什么?”
清微首座一愣,下意识开口:“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那我再问你,道是什么?”
“道是天地本源,万物之宗,无形无象,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清微答得顺理成章,这是道门弟子刻进骨子里的答案。
“哦?”玄清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台阶下站着的杰克,“既然道是长养万物的,那洋人是不是万物之一?他杰克是不是人?既然是人,凭什么不能求道?”
清微被问得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可是他是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学了我武当的道法,回去传给西方人,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笑话。”玄清笑了,白胡子跟着抖,“《南华经》里说‘道在屎溺’,道都能在屎尿里,就不能在洋人身上?真要是有那一天,也是咱们自己道法不精,打不过人家,跟道传给谁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道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拿去为非作歹,那还叫什么道?那是你家藏的武功秘籍!”
他顿了顿,抬手指着紫霄殿牌匾上“太元紫霄宫”五个大字,声音掷地有声:“我武当敬的是道,守的是心,不是那框死人的旧例!当年张三丰祖师立武当的时候,收的弟子有樵夫,有农民,有当过兵的军汉,还有曾经落草为寇的山贼,什么时候定过‘不收洋人’的规矩?这规矩是你清微定的,还是祖师爷定的?”
清微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拂尘甩得哗哗响,半天憋出来一句:“就算他背得经文,道心够诚,根骨呢?入道修行根骨是根本,他一个洋人,长在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好根骨?要是根骨不行,收了也是浪费宗门资源!”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刚才能根骨试还没做完。”玄清掌门转头看向旁边负责根骨试的弟子,“把通灵玉拿过来。”
那弟子捧着个红布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块拳头大的乳白色玉石,温润通透,是武当传了三百年的通灵玉,但凡有灵根的人握上去,玉石就会发光,光越亮,根骨越好,近百年来武当弟子握上去,最亮的也不过是淡淡的黄光,那还是现任武当大师兄王铁柱当年测出来的,已经是三十年不遇的好根骨了。
杰克看着那块玉石,又抬头看了看玄清掌门,动了动冻得发麻的腿,刚要上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一个小弟子下意识扶了他一把,触到他胳膊的时候烫得一缩手:“天,他烧得这么厉害!”
是啊,跪了三天三夜,淋了大暴雨,又晒了一天四十一度的大太阳,没晕过去已经是凭着一口求道的气撑着了。清微首座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皱了皱眉,心里也有点佩服,但嘴上还是硬的:“现在下山去医院还来得及,别硬撑着,测了也是白测。”
杰克没说话,只是对着玄清掌门鞠了一躬,伸手拿起了那块通灵玉。
他的手粗糙,有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还有刚才在台阶上磨破的伤口,血渗出来粘在玉石上,下一秒,原本乳白色的玉石猛地亮了。
先是淡淡的红光,像蒙大拿农场傍晚的火烧云,接着红光越来越亮,变成了橘色,然后是明黄,亮得晃眼,旁边的弟子下意识抬手挡眼睛,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明黄色的光又变成了纯纯的白色,像武当山冬天的雪,亮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咔擦”一声脆响,那块传了三百年的通灵玉,居然从中间裂了一道缝。
满场死寂。
清微首座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活了七十多岁,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把通灵玉握裂的。旁边的玉阳长老手里的念珠都停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台阶下的弟子们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盖过了铜铃的声响。
“我靠?我没看错吧?通灵玉裂了?”
“当年大师兄测的时候也才黄光啊,这白光是什么根骨?”
“我的天,百年不遇啊不对,武当三百年都没出过这种根骨吧?”
“这洋人……居然是个修道的天才?”
杰克握着那块裂了的玉石,有点懵,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刚才握着玉石的时候,有一股暖暖的气流顺着他的手心往上走,浑身的酸疼都消了不少,连烧都好像退了点。他抬头看向玄清掌门,磕磕巴巴地用刚学的湖北话问:“道长……我这是合格了吗?”
他的中文是跟着山下卖热干面的老板娘学的,带着点黄陂口音,软乎乎的,本来严肃得不行的场面,被他这句话逗得几个小弟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玄清掌门也笑了,他低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清微首座:“清微,你说根骨不够就不收,这根骨,够不够?”
清微捡拂尘的手都在抖,半天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根骨,纯阳之体啊!三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纯阳根骨!是修炼武当纯阳功最好的料子,别说收为弟子,就是当亲传弟子,当未来的掌门培养都够格!可是一想到对方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他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憋了半天,狠狠一咬牙:“够是够!但是规矩不能破!就算他根骨再好,也不能直接入内门!要按外门杂役弟子的规矩来,先去伙房干三年活,劈柴挑水做早斋,什么苦活累活都得干,三年之后要是道心不退,再论入内门的事!要是扛不住,就自己下山,没人拦着!”
他这是故意刁难,伙房是武当最苦的地方,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做全山几百人的早斋,一天要劈三百斤柴,挑二十担水,还要洗菜刷碗,全年无休,很多本地的杂役弟子干不到半年就跑了,更别说杰克一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洋人,哪里吃得下这个苦。
玄清掌门当然知道清微的心思,他转头看向杰克,问他:“你愿意吗?伙房的活很苦,比你在蒙大拿种麦子还苦,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直接收你当亲传弟子,没人敢说什么。”
杰克想都没想就摇头,他把怀里揣了半年的那本旧道德经拿出来,封皮已经磨破了,是他爷爷留给他的,扉页上还有爷爷用中文写的歪歪扭扭的“道”字。他爷爷是二战的时候跟着飞虎队来中国的,被武当的道士救过命,回去之后就把这本道德经当宝贝,从小就给他讲,说中国的道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只要你心诚,就能找得到。
他去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宗教学,把市面上所有版本的道德经译本都看遍了,还是觉得不对,卖了蒙大拿的农场和皮卡,揣着这本旧书就来了中国,在山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淋过雨,晒过太阳,好几次快晕过去的时候,都是摸着这本道德经撑过来的。
“我愿意。”杰克的声音很哑,但是很坚定,“我来武当不是来当享福的亲传弟子的,我是来求道的。《道德经》里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从伙房干起,应该的。”
玄清掌门看着他手里那本磨破的道德经,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点了点头,对着满场弟子朗声开口:“好!既然如此,今日我武当破例,收杰克为外门杂役弟子,入伙房服役三年,道号……就叫阳生,纯阳之生,合他的根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传遍了整个紫霄宫:“今日起,谁也不许再拿他的身份说事。道无分东西,人无分贵贱,只要心向道,就是我武当的弟子。谁要是再敢背地里叫他洋鬼子,按门规处置。”
“是!掌门!”
大部分弟子都应了声,也有几个不服气的,低下头撇了撇嘴,尤其是几个清微脉的弟子,看着杰克的眼神满是敌意,其中一个穿蓝布道袍的弟子咬了咬牙,心里暗道:“不就是根骨好点吗?一个洋人,还想在武当待三年?等着吧,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滚下山。”
杰克没注意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他对着玄清掌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觉得疼,只是笑着用湖北话说:“谢掌门!”
玄清掌门摆了摆手,让人带他下去换衣服,领杂役弟子的腰牌。杰克接过那套灰布的道袍,还有刻着“阳生”两个字的木牌,攥在手里,暖得发烫。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比当年他在蒙大拿种的麦子亩产创了纪录还开心,比他当年拿了大学全额奖学金还开心。
领他去伙房的是个叫知客的小道士,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对着杰克好奇得不行:“阳生师兄,你真的是美国人啊?美国是不是有汉堡和可乐?好不好吃啊?”“你刚才握通灵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是不是有热气往上冒?”“伙房的王胖师兄可凶了,你待会见了他可要小心点,他最讨厌偷懒的人了,上次有个杂役师弟劈柴少劈了十斤,被他罚扫了一个月的茅房。”
杰克一边走一边听,时不时点头答两句,他的中文还不太熟练,但是大概能听懂。路过紫霄宫后面的茶园的时候,他闻到了茶香,忽然想起他在蒙大拿家里种的蓝莓,还有妈妈做的pancake,要是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做给大家吃,甜甜的,撒上糖浆,肯定比武当的锅盔还好吃。
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伙房,在紫霄宫的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口堆着高高的柴火,老远就能闻到米饭和馒头的香味。知客小道士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声:“王胖师兄!掌门派了个新的杂役师弟过来!”
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好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来:“喊什么喊!进来!”
知客小道士推开门,对着杰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求多福,然后就一溜烟跑了。杰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伙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伙夫正在揉面、切菜,当中站着个胖大的汉子,光着膀子,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手里拿着个铁锅铲,锅底还沾着葱花,看到杰克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我靠?”王胖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震得上面的白菜都跳了跳,上下打量了杰克半天,粗声粗气地开口:“你就是那个在山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的洋人?掌门让你来我伙房?”
杰克点了点头,对着他鞠了一躬,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王胖师兄好,我叫杰克,道号阳生,以后请多多关照。”
“关照个屁。”王胖嗤了一声,弯腰从脚边拎起一把斧头,扔在杰克脚边,斧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我伙房不养闲人,不管你是洋人还是本地人,来了就得干活。看到门口那堆柴火没有?今天下班之前,劈完三百斤,劈不完就别吃饭,也别睡觉。还有,以后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全山三百多号人的馒头,你包了。”
他顿了顿,看着杰克,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里满是挑衅:“对了,我这斧头是玄铁打的,比你们蒙大拿的橡木硬多了,要是劈不动,现在就收拾东西下山,别在这耽误我做饭。”
杰克看着脚边的斧头,又看了看王胖,蓝眼睛里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他弯腰捡起那把斧头,沉甸甸的,比他以前在农场砍木头的斧头重多了,但是他握得住。
他抬头对着王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师兄,我劈过蒙大拿的红橡木,三百斤柴,我劈得完。”
王胖挑了挑眉,没说话,心里暗道,嘴硬有什么用,等你劈到半夜哭爹喊娘的时候,就知道伙房的活不是那么好干的。
他没看到,杰克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那本旧道德经,轻轻摸了摸扉页上的“道”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蒙大拿飞到中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再转汽车到武当山脚下,跪了三天三夜,吃了那么多苦,才拿到这个进伙房的资格,怎么可能因为劈三百斤柴就走。
只是他没注意到,伙房的后墙根,站着个穿蓝布道袍的弟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转身就往清微首座的院子走去。
而此刻的紫霄殿里,玄清掌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杰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摸了摸白胡子,对着身边的长老笑了笑:“你们信不信,这小子,将来能把我武当的道,传到西洋去。”
清微首座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风又吹了起来,铜铃叮当作响,刚破云的太阳把光撒在武当山的每一个角落,也撒在杰克手里的斧头上,亮得晃眼。
只是没人知道,这把斧头,将来不仅能劈柴,还能劈破西方教廷的神圣枷锁,把华夏的道,撒遍欧陆的每一寸土地。而此刻的杰克,满脑子想的都是,劈完柴之后,能不能找王胖师兄要点面粉,试试做个pancake当宵夜。
他当然也不知道,明天的早斋,会因为他的出现,多了一道从来没有过的新菜单,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在他刚入山门的第一天,悄悄布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