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句“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余音还绕在紫霄殿的飞檐上,满广场的武当弟子,上到清微首座下到扫台阶的杂役,全傻了。
没人想到这个在山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熬过大暴雨也扛过四十一度高温的洋人,真能把道德经背得一字不差。更没人想到,他的中文发音虽然带着点山下小卖部王大爷教出来的湖北腔,咬字却比好多从小在山上学道的小徒弟还准。
清微首座第一个反应过来,白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背几句经文算什么?道门收徒首重根骨,你一个碧眼黄发的外邦人,天生与我东方道统无缘,就算背完全本道藏,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哪有资格入我武当门墙?”
话音刚落,底下的弟子瞬间炸开了锅。
“就是!祖庭立派千年,从来没收过洋弟子,连测根骨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他就是来碰瓷的,说不定是国外派来偷我们道法的间谍!”
“赶紧赶下山得了,省得留在这污了祖师爷的清净地!”
哄闹声里,杰克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把脊梁挺得更直。他膝盖上的粗麻布道袍早就磨破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粘在伤口上,动一下就钻心的疼,可他跪得比旁边任何一个武当弟子都稳——这本事是在蒙大拿的牧场里练出来的,小时候他爹罚他,就是让他在雪地里跪三个小时,跪到腿麻了也不许晃,他那时候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就得先扛得住疼。
玄清掌门抬了抬手,满广场的声音瞬间就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清微首座,又落到杰克脸上,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视飞禽走兽、黄白黑种皆为平等,难道道还分人种?他过了三劝三回,跪了三天三夜,背得熟经文,守得住道心,按规矩来,测根骨。”
“掌门!”清微首座急得往前迈了一步,“那问道璧是三丰祖师传下来的镇山之宝,千年以来测的都是我华夏道种,让一个洋人碰,万一污了玉璧的灵气怎么办?”
“《南华经》说‘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玄清掌门的声音冷了半分,“你看他是洋人,我看他是求道的人,有什么区别?取问道璧来。”
最后五个字落定,没人敢再反驳。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内门弟子恭恭敬敬地从紫霄殿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云纹和《清静经》的小字,打开的瞬间,一股浸了千年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盒里躺着的正是问道璧。
半尺见方的黑玉,油亮得像能照见人影,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浸着淡淡的金光,摸上去温凉,就算是三伏天碰着,也能从指尖凉到心里去。
武当弟子都知道这玉的规矩:把手放上去,没有光的,是与道无缘,连外门杂役都当不了;泛白光的,是根骨普通,只能做外门弟子;泛青光的,是根骨上佳,能入内门修行;要是能泛出赤光,那就是百年难遇的道种,是要当核心弟子培养的。当年玄清掌门测出的就是赤光带紫,当时整个武当都轰动了,说他是三丰祖师再世的道统传人。
人群里瞬间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我当年测的时候才泛了点白光,熬了五年才混到外门管事,这洋人要是连光都泛不出来,我看他脸往哪搁。”
“他要是敢把玉璧弄脏了,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扔下山。”
“你看他那手,粗得跟狗熊爪子似的,肯定是干粗活的命,还想修道?做梦吧。”
杰克没理那些议论,他盯着那方黑玉,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蒙大拿的山火里救过的那个老道士。那天山火烧红了半边天,他在浓烟里把背着包袱的老道士拖出来,老道士醒了之后,给了他半本卷边的道德经,临走之前摸着他的骨头笑,说“小娃娃根骨奇佳,与道有缘,以后要是想去东方修道,就去武当山找玄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武当,什么是道,只觉得那半本道德经里的字读起来特别舒服,像蒙大拿的风吹过牧场的声音。后来他翻了整整五年,把半本道德经背得滚瓜烂熟,高中一毕业就卖了自己的皮卡,攒了半年钱买了机票来中国,在山下呆了三天,学了半吊子湖北话,就上山求道了。
“过来吧。”玄清掌门冲着他抬了抬下巴。
杰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跪了三天的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他一步步走到紫檀木盒面前,伸出手——那手上全是在牧场劈柴、修围栏磨出来的茧子,还有跪的时候撑地面磨破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滴在黑玉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他的掌心刚贴到黑玉的那一刻,满广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黑玉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连半点光都没泛出来。
哄笑声瞬间炸了起来。
“我就说吧!洋人哪来的道根!”
“浪费时间!赶紧滚下山找你的上帝去吧!”
清微首座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来人,把他赶下山,别在这碍眼。”
几个年轻力壮的外门弟子撸着袖子就走过来,伸手要拉杰克的胳膊。
杰克没动,也没看那些拉他的人,只是盯着掌下的黑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三天的画面:四十一度的太阳晒得他皮肤冒泡,他背“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暴雨浇得他浑身发抖,他背“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刚才背到“道法自然”的时候,他好像真的感觉到风从他的骨头缝里钻过去,和蒙大拿的风、武当山的风,都是同一个味道。
他没有动,掌心反而贴得更紧了。
就在那几个外门弟子的手要碰到他胳膊的瞬间,黑玉突然亮了。
先是一点淡淡的白光,从他掌心贴住的地方漫出来,像萤火虫的光,然后越来越亮,瞬间就铺满了整块黑玉,整个紫霄宫前的广场都被白光照得亮堂堂的。
哄笑声瞬间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咙里。
那几个要拉他的弟子,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白光还在涨,没过几息就变成了淡青色,像春天武当山刚抽芽的竹子,清润的光漫出来,照得人身上凉丝丝的,连刚才晒出来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人群里的铁柱大师兄嗷了一嗓子:“我靠!我当年测的时候才是青光顶了天!这洋人比我根骨还好?”
清微首座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在抖。
玄清掌门往前迈了一步,白胡子都跟着晃,眼睛亮得吓人。
青色的光还在往上走,越来越浓,慢慢变成了赤色,红得像蒙大拿秋天的落日,暖融融的光裹着杰克,他膝盖上的伤口都好像不疼了,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想叹气。
满广场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内门弟子里最骄傲的凌云,脸都绿了——他去年测根骨的时候,也不过是青光带了点赤边,已经被夸成是三十年难得一见的好根骨,这洋人居然能放出全赤的光?
赤色的光还没停,边缘慢慢泛出了一点点淡紫色,像紫霄殿飞檐上的琉璃瓦,整块黑玉开始嗡嗡地抖,震得紫檀木盒都跟着晃。
“咔——”
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一道细纹从杰克掌心贴住的地方裂开,慢慢延伸到黑玉的边缘,像一道闪电,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傻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清微首座才反应过来,指着杰克,声音抖得都变调了:“孽障!你敢损坏宗门重器!这问道璧是三丰祖师留下来的镇山之宝!你这是灾星降世,会给武当带来祸事!”
人群瞬间就炸了。
“对!玉璧裂了!是不祥之兆!绝对不能留他!”
“根骨再好又怎么样?是个煞星!留着他会毁了武当的!”
“赶他走!打断他的腿扔下山!”
杰克低头看着黑玉上的那道细纹,又抬头看着玄清掌门,蓝眼睛里没有慌,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点湖北腔,却稳得很:“掌门,我刚碰到玉璧的时候,感觉它在跟我说话。它说它等了我一千年,这裂纹不是我弄碎的,是它自己要开的。”
“你胡说八道!”清微首座气得胡子都歪了,“玉璧是死的,怎么会说话!我看你就是妖言惑众!”
玄清掌门没说话,他走到紫檀木盒面前,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轻轻碰了碰那道细纹。
他能感觉到,玉璧的灵气不仅没散,反而比之前更活了,那道裂纹里往外冒的灵气,纯得吓人,是他修道六十年从来没见过的纯净。
他抬头看着杰克,这个来自蒙大拿的洋人,金头发晒得枯黄,脸上都是晒伤的痕迹,蓝眼睛亮得像星星,脊梁挺得笔直,像他见过的蒙大拿的白杨树。
他的手指在袖里掐着天干地支,半天没出声。
风刮过紫霄殿周围的松柏,沙沙地响,满广场的人都不敢说话,全盯着玄清掌门的脸,等着他的判决。
杰克的心脏砰砰地跳,他知道,要么今天他就能留在武当,圆了五年的求道梦,要么他就只能滚回蒙大拿,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碰道的边。
玄清掌门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黑玉上的裂纹,又看了看杰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清微首座急了:“掌门!这可是不祥之兆啊!按门规,损坏镇山之宝,是要逐出门墙的,他还没入门,更是万万不能留啊!”
玄清掌门抬了抬手,刚要说话,突然山下传来了急促的钟声,是报信的警钟。
一个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上山,脸色惨白,边跑边喊:“掌门!不好了!山下的镇子来了一群穿黑袍的洋人,说要找他们的‘圣子’,还说我们武当拐人,要闯山!”
满广场的人瞬间都把目光对准了杰克。
玄清掌门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到杰克的脖子上,那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是他母亲去世之前给他留的,他一直戴在衣服里面,刚才跪的时候蹭开了领口,露了个边。
那钟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
玄清掌门看着杰克,慢慢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没人听得懂的笑意:“现在,你不仅要证明你有入道的根骨,还要证明,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什么圣子。”
杰克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来中国之前,确实在老家惹了点麻烦,那些找他的黑袍人,他躲了整整一年,没想到居然追到武当山来了。
风突然就冷了下来,远处的山头上,已经能看到黑袍的影子,正顺着台阶往山上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杰克和玄清掌门的脸上来回晃,没人知道,接下来到底是把这个洋弟子赶下山,还是真的破了千年的规矩,把他留在武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