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晚桂的香扫过阶前的青石板,刚拜完师的杰克还捏着手里那本烫着蓝布封皮的《道德经入门》,耳旁还响着掌门清玄真人刚才的声音:“既入我武当门墙,便无分夷夏,只看道心。”
他一米九的个子跪了半个时辰,腿还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小道士还特意扶了他一把,眼睛亮晶晶的:“你根骨测试是百年一遇的先天火德之体,以后肯定能进内门学纯阳剑法,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呀。”
杰克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一口刚学的湖北腔还不太标准:“好说,等我学会了御剑,带你去落基山抓熊。”
周围的外门弟子都哄笑起来,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撇嘴不服的,都围着他问东问西,问美国有没有道士,问他会不会开飞机,问他是不是真的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杰克正说得热闹,穿玄色道袍的执事道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木牌,扫了他一眼:“杰克,外门丙等弟子,分配去处——伙房,收拾东西现在过去,找王厨头报到。”
这话一出来,周围瞬间静了。
杰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在原地:“伙房?”
他不远万里从蒙大拿跑到武当山,不是来学烧饭的啊?他想象中的修道生活是穿白衣练剑,清晨在崖边吐纳,晚上在丹房打坐,再不济也是跟着师父读经,怎么会去伙房?
旁边的小道士也急了,拉了拉执事的袖子:“李执事,他可是掌门破例收的,根骨那么好,怎么分去伙房啊?往年根骨好的不都直接去演武堂吗?”
李执事脸一板:“宗门安排自有道理,轮得到你多嘴?”说完把刻着“伙房”两个字的木牌塞到杰克手里,“别磨蹭,王厨头还等着人干活呢,去晚了没晚饭吃。”
杰克捏着那块冰凉的木牌,看着周围弟子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在蒙大拿的时候也干过不少粗活,修栅栏、劈柴火、给牛接生都干过,可他来武当是来修道的,不是来当厨子的啊。
他抬头看向玉阶上方的掌门,清玄真人已经转身进了殿,只留了个青色的道袍背影,仿佛刚才说“无分夷夏只看道心”的人不是他一样。
“走吧,发什么呆呢。”旁边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伙房的二柱,专门来接你的,王厨头说了,你要是能扛得住伙房的活,以后有你的好处。”
杰克叹了口气,拎起自己放在阶边的帆布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张他和爷爷还有牧羊犬阿福的合影,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英文版《道德经》——那是他爷爷留给他的,爷爷说这是东方最有智慧的书,他就是因为这本书才想来武当的。
跟着二柱往紫霄宫西侧的伙房走,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弟子抱着剑往演武堂去,剑光在夕阳下亮得晃眼,风里飘着他们练剑时喊的号子,杰克听得心里有点发酸。
二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你别觉得委屈,咱们伙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当年掌门年轻的时候,还在伙房烧了三年火呢,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杰克挑了挑眉:“真的?掌门也烧过火?”
“那还有假?”二柱撇了撇嘴,“你以为修道就是天天练剑读经啊?《道德经》怎么说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连饭都不会做,连肚子都填不饱,还修什么道?咱们伙房管着全山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的饭,是宗门的根脚,懂不?”
杰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爷爷以前开牛排馆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连一块牛排都煎不好的人,什么事都干不成。”
说话间就到了伙房,还没进门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蒸南瓜的甜香和腌萝卜的咸香,暖乎乎的热气从木窗缝里冒出来,把窗户纸都熏得发潮。
推开门进去,蒸汽扑面而来,差点迷了杰克的眼,他揉了揉眼睛,才看见偌大的伙房里摆着六个大土灶,上面摞着十几层蒸笼,正冒着白汽,一个穿黑布围裙、留着山羊胡的圆脸老头正站在案板前揉面,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小馒头,手上沾着的面都快结壳了。
“头,人我给你带来了。”二柱喊了一声。
王厨头抬了抬眼,扫了杰克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堆短打衣裳:“挑个合身的换上,你那道长袍子太长,一会烧火蹭着灶火,把你毛都烧光。”
杰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刚领的青色道袍,确实太长了,袖子都盖过了手,下摆拖到脚踝,他刚才走路都差点踩了两次。他挑了件最大号的短打,套上之后刚好到腰,袖子也短,露出胳膊上的金毛,旁边正在切菜的小徒弟小石头“哇”了一声,跑过来摸他的胳膊:“你这毛咋是金的?比咱们后山金丝猴的毛还亮!”
杰克被他摸得有点痒,笑出了声:“我祖上是维京人,以前是当海盗的,毛都长,冬天不用穿棉袄。”
“海盗?”小石头瞪圆了眼睛,“海盗是啥?是不是海里的道士?是不是也会呼风唤雨?”
杰克差点笑喷了:“差不多吧,都是在水上漂的,不过他们不会呼风唤雨,只会抢人家的酒喝。”
旁边的伙房弟子都笑了起来,王厨头拿面杖敲了敲案板:“笑什么笑?菜都切好了?馒头都揉完了?一会开饭晚了,看我不扣你们的月钱。”
众人立刻散了,各干各的活去了,王厨头指了指最边上的那个灶:“你今天刚来,先学着烧火,看见那堆干柴没有?每次塞两根,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稳住,蒸笼里的豆沙包要是蒸糊了,你今天就别吃饭了。”
杰克点了点头,走到灶边坐下来,拿起火钳夹了两块松柴塞进去,火星子一下子蹿了起来,舔着锅底,他以前在蒙大拿家里经常烧壁炉,对烧火这事熟得很,不一会就把火控制得稳稳的,橙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刚好合适。
王厨头余光扫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伙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切菜的咚咚声,揉面的啪啪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响声,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檐角的灯笼亮了起来,风一吹晃悠悠的,杰克坐在灶火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感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蒙大拿的冬夜,坐在家里的壁炉前,爷爷煎着牛排,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阿福趴在他脚边打呼,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外面下着大雪,屋里暖得让人想睡觉。
“喂,洋小子,想啥呢?火要灭了。”
王厨头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低头一看,火果然小了,赶紧又塞了两块柴进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我爷爷了。”
“你爷爷也是道士?”王厨头揉着面问。
“不是,他是开牛排馆的,”杰克说,“他最喜欢看《道德经》,说这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写的书,他死前跟我说,要是想知道‘道’是什么,就来中国武当山找答案。”
王厨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点:“你爷爷倒是个明白人。那你说说,你觉得‘道’是什么?”
杰克挠了挠头:“我以前觉得道是能飞,能变出东西,能打败坏人,现在……我觉得可能不是,刚才烧火的时候,我觉得火的温度刚好,蒸出来的馒头肯定好吃,这会不会也是道?”
王厨头笑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算你还有点悟性。《道德经》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烧火做饭和修道是一个道理,火大了就糊,火小了就生,得稳得住,不能急,也不能懒。你以为那些内门弟子练剑容易?他们练一个基础剑式就要练上万次,和你烧火揉面有什么区别?”
杰克愣了愣,他之前练拳击的时候,一个直拳也要打上万次,打得手都肿了,才能出拳又快又准,原来不管是练拳还是修道还是烧饭,道理都是一样的?
正想着,伙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色道袍的高个弟子走了进来,身板挺得像松树一样,手里拿着个食盒:“王叔,我来拿给师父的素饼,要加芝麻的那种。”
“哦,铁柱啊,你等会,我刚烤好的,在那边放着呢。”王厨头指了指旁边的竹篮,“你师父最近又闭关了?”
“嗯,准备下个月的道门论剑呢。”叫铁柱的弟子点了点头,目光扫到坐在灶边的杰克,愣了一下,“这就是那个新来的洋弟子?”
“对,刚分来我们伙房的,叫杰克。”王厨头说,又指了指铁柱,“这是内门的大师兄铁柱,以后见了要喊师兄。”
杰克赶紧站起来,一米九的个子比铁柱还高半个头,他伸出手:“铁柱师兄好,我是杰克。”
铁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有点不习惯,还是握了握,他的手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我听说你根骨很好,好好干,别辜负了掌门的期望。”说完拿了素饼,点了点头就走了。
杰克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点羡慕,二柱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羡慕,铁柱师兄刚来的时候也在伙房干过半年,劈柴劈得手上全是泡,后来才去的演武堂,人家那功夫都是苦练出来的。”
杰克点了点头,刚要说话,伙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穿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领头的那个留着短头发,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见杰克就笑了:“哟,这不是掌门破例收的洋高徒吗?怎么在这烧火呢?是不是给掌门送礼送少了啊?”
旁边的几个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就是啊,百年难遇的好根骨,来伙房烧火,这不是浪费吗?要不要哥几个去跟执事说说,把你调到我们演武堂去扫地啊?哈哈哈哈。”
杰克脸一沉,刚要站起来,王厨头“啪”的一声把面杖往案板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冰:“李虎,你上个月半夜来伙房偷拿三个豆沙包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要不要我现在去执事堂找陈执事聊聊?我记得外门弟子偷拿宗门食物,是要罚跪三个时辰再加三个月月钱的吧?”
李虎的脸瞬间白了,梗着脖子说:“我什么时候偷拿豆沙包了?你别血口喷人!”
“哦?要不要我把当时的监控给你调出来?”王厨头挑了挑眉,“伙房角落那两个摄像头,可是连你脸上有几个痣都拍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李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杰克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杰克看着王厨头,有点感激:“谢谢王叔。”
“谢什么,”王厨头摆了摆手,“在我伙房里,就没人能欺负我的人,你别管他们说什么,好好干你的活,道是自己修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南华经》里的鹏鸟,还被蜩与学鸠笑呢,它们懂个屁?”
杰克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很快就到了开饭的时间,伙房的门一开,外面等着打饭的弟子就排起了长队,一个个拿着饭缸,笑着闹着,看见灶边坐着的杰克,都好奇地看过来,指指点点的。
杰克也不害羞,笑着跟他们挥手,还跟几个长得好看的女弟子抛了个媚眼,逗得她们脸都红了,笑着跑了。
打饭打到一半,一个穿鹅黄色道裙的女弟子走了过来,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晶晶的,递过饭缸:“王叔,我要两个豆沙包,再加一勺腌萝卜,对了,有没有蜜饯啊?我最近嘴里发苦。”
“有,给你留着呢,小苏你就是嘴馋。”王厨头笑着从旁边的罐子里拿了一包蜜饯递给她,苏师姐接过蜜饯,目光扫到杰克,眼睛一亮:“呀,这就是那个新来的洋师弟吧?长得真高,比铁柱师兄还高呢。”
杰克笑了笑:“师姐好,我叫杰克。”
“我叫苏清月,你叫我苏师姐就行,”苏清月咬了一口蜜饯,含糊地说,“以后我要是来拿蜜饯,你可别拦着我啊,我会给你带山下的巧克力吃的。”
“好啊,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杰克立刻点头,他以前在蒙大拿的时候天天吃巧克力,来武当之后就没吃过了,想得很。
苏清月高高兴兴地走了,二柱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你小子运气不错,苏师姐可是我们武当的女神,好多人追她呢,她都不理,居然主动跟你说话。”
杰克摸了摸头,笑了笑。
开饭结束,伙房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擦灶台,洗蒸笼,扫地,杰克也跟着帮忙,他个子高,擦烟罩的时候不用踩凳子,一伸手就能够到,就是烟罩太低,他抬头的时候撞了好几次头,额头上都红了,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收拾完了,王厨头给大家分饭,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碟腌萝卜,杰克饭量比别人大,王厨头特意给他多拿了两个馒头,还有一个刚烤好的素饼:“你刚来,饭量肯定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杰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暄软香甜,还有麦香,比他在美国吃的面包好吃多了,他就着腌萝卜,一口气吃了四个馒头两个素饼,喝了三大碗粥,把旁边的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你也太能吃了吧?比铁柱师兄还能吃!”
杰克摸了摸肚子,嘿嘿笑:“我以前在蒙大拿干农活,一顿能吃三块牛排,五个土豆,这还不算多的。”
吃完饭,大家都回去休息了,王厨头把杰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把斧头,斧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斧头刃闪着寒光,沉得很,杰克接过来,差点没拿稳。
“咱们伙房的柴火,前几天下雨都淋湿了,堆在西跨院那边,”王厨头说,“明天你早起点,卯时就起来,把那堆松柴都劈了,要劈成三寸长半寸厚的,不能有毛边,不然烧起来烟大,够咱们烧一个月的。”
杰克愣了愣,他刚才去西跨院放东西的时候见过那堆松柴,堆得像小山一样,足有两三层楼高,少说也有几千斤,就他一个人劈?还要劈成那么标准的尺寸?
“怎么?怕了?”王厨头挑了挑眉。
“不怕,”杰克摇了摇头,捏了捏手里的斧头,分量很趁手,比他以前在蒙大拿劈柴火的斧头还好使,“我以前在家劈过壁炉的柴火,没问题。”
“行,有骨气,”王厨头笑了笑,“对了,劈柴的时候别用蛮劲,要顺着木纹劈,就像修道要顺着心性走,蛮劲没用,只会伤了自己,懂吗?”
“懂了。”杰克点了点头。
王厨头指了指伙房旁边的小偏房:“你以后就住那,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早点睡,明天要是起晚了,没早饭吃。”
杰克拿着斧头,走到小偏房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他的帆布包,他把斧头放在门口,躺在床上,硬木板硌得背疼,但是他心里很踏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杰克摸出钱包里的照片,上面爷爷笑着,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