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武当山待了四十二年,从穿开裆裤的小道士摸到如今紫霄宫的执事,清微掌门那柄麈尾拂尘他摸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柄尾嵌的半块黄杨木纹理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左三撇木纹像展翅的鹤,右一道断茬斜斜切过“清虚”两个篆字的左下脚,和他掌心里这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雨完全停了。风卷着云往南走的速度快得邪性,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玄岳门的青石板直冒热气,漫山的水汽裹着松针和土腥气往上翻,蒸得人眼睛发花。清玄猛地抬头往七十二峰朝大顶的云阶上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得要撞出来。
刚才那雨停得太怪了。
他刚要转身喊师弟们拿姜茶来给阶下跪着的那个洋人灌下去,就听见云阶上方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拂尘扫过石缝里冒出来的狗尾草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山巅飘的云。
清玄的脸“唰”地就白了。
整个武当山,能不用轻功走云阶走得这么轻的,只有一个人。
他赶紧把黄杨木牌往怀里一塞,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噗通”就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弟子清玄,见过掌门。”
周遭本来在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哗啦”跪了一片,连刚才抱着胳膊站在檐下冷笑,说洋鬼子肯定是装晕的几个执事都变了脸色,赶紧整了整道袍跪下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玄岳门的石阶一共有一百零八层,从紫霄宫到玄岳门,常人走要半个时辰,清微掌门走了多久没人知道。他们只看见素色的云袍从石阶尽头飘下来,衣摆上连半点泥点都没有,白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的皱纹像武当山的沟壑,藏了不知多少岁月,手里的麈尾拂尘扫过台阶上积的水,水珠顺着拂尘的毛滚下去,连毛都没湿一根。
清微掌门没叫他们起,目光先落在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洋人身上。
杰克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
三天前他背着登山包站在玄岳门底下的时候,还能操着半吊子中文跟清玄扯他蒙大拿农场里的奶牛,两天前他被清玄第三次劝下山的时候,还能笑着说“道长你再让我跪会儿,我爷爷说心诚则灵”,昨天夜里暴雨泼下来的时候,他还能咬着牙硬撑,说这点雨比蒙大拿的暴风雪差远了,可现在四十一度的高烧烧得他眼前的东西都叠着三层重影,背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膝盖磨破了,牛仔裤的布粘在血痂上,一动就钻心的疼。
他本来是攥着那半块黄杨木牌的,刚才雨最大的时候他晕过去几秒,醒过来就发现木牌不见了,急得他睁着眼在雨里摸了半天,手都在青石板上磨破了也没摸着,现在听见周围一片人跪下去的声音,还有个很清的声音在头顶响,他费劲地抬起头,阳光晃得他眼睛疼,眯了半天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老道士。
白胡子,白头发,道袍的颜色像他小时候在蒙大拿山顶看见的云,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手里的拂尘晃了晃,风就吹到他脸上,烫得冒烟的额头瞬间凉了一点。
“哦,见鬼……”杰克下意识就蹦了句老家的俚语,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磕磕巴巴地道歉,“对、对不住道长,我不是骂你,我就是烧得有点糊涂。”
他的中文说得怪腔怪调,还带着点湖北方言的味儿——是这三天跟门口的小道士学的,跪得无聊了就跟人家聊天,学会了“搞莫斯”“吃了冇”,还学会了说“道长你真帅”。
清玄在旁边跪得脑壳都疼,生怕这个愣头青洋人说出什么得罪掌门的话,赶紧咳嗽了一声,刚要开口提醒,就看见清微掌门摆了摆手,步子往下迈了两步,站到了杰克面前。
“你跪了多久了。”清微掌门的声音很淡,像山涧的水,落在人耳朵里舒服得很。
杰克脑子转得慢,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数到三就数不动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三天?不对,好像有四个晚上?哦不对,我来的时候是周一,今天是周四?哦见鬼,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记得我吃完了三个面包,喝了你们给的两瓶水。”
旁边的小道士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清玄咳得更厉害了。
“你叫什么名字。”清微掌门又问。
“杰克!哦,我还有个中文名字,是山下小卖部的阿姨给我取的,叫李爱国!她说这个名字好,中国人都喜欢!”杰克眼睛亮了点,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我爷爷说,当年救他的那个道长叫清虚,说我要是能上山,也可以叫我杰克·清虚?不对,应该是清虚杰克?”
清微掌门的眼神动了动。
他伸手,指尖往杰克的额头上碰了碰,杰克烫得一缩,又赶紧把脑袋凑过去,像他家农场里凑过来要摸的金毛犬。
“四十一度。”清微掌门收回手,看向清玄,“为什么不给他用药。”
清玄的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磕着头回答:“回掌门,弟子、弟子之前劝了他三次,让他下山去医院,他不肯,说要等掌门你见他,他说他有清虚师叔的信物,弟子、弟子以为他是骗子……”
“信物?”清微掌门挑了挑眉。
杰克听见“信物”两个字,瞬间急了,伸手往怀里摸,摸了半天摸了个空,脸都白了:“哦!哦见鬼!我的木牌呢!我爷爷给我的木牌!我刚才还攥在手里的!”
他急得要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刚动了一下就往前栽,清微掌门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好搭在他的手腕上。
搭上去的瞬间,清微掌门的脸色微变。
天生道骨,三魂稳固,七魄充盈,是百年都难遇的修道胚子。
他活了一百零八岁,见过的修道天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杰克这样根骨奇佳的,只见过一个——就是当年死在缅甸战场上的师兄,清虚道长。
清玄赶紧把怀里的黄杨木牌掏出来,双手递上去:“掌门,这、这是刚才雨停了,弟子在他脚边捡的。”
清微掌门接过木牌,指尖拂过反面的“清虚”两个篆字,左手抬起,把手里的麈尾拂尘转了个圈,柄尾露出来,上面嵌着半块黄杨木,他把手里的木牌往上一对。
“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左三撇鹤形纹刚好接成一只完整的飞鹤,断茬完美契合,连木头上的一个小坑都对上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块黄杨木,“清虚”两个字端端正正刻在上面,一点瑕疵都没有。
周围跪的道士们瞬间哗然。
“这、这是清虚师叔的木牌?当年清虚师叔下山的时候不是说把半块给了一个救过他的外国兵吗?”
“我的天,这洋人说的是真的?他真是清虚师叔介绍来的?”
“可他是洋人啊!咱们武当什么时候收过洋人弟子?”
“就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要是偷了咱们的道门秘籍怎么办?”
“还有他信的是天主吧?跟咱们道门不是一路的啊!”
几个刚才就反对杰克上山的执事这时候也忍不住了,领头的清灵执事抬起头,对着清微掌门磕了个头:“掌门,三思啊!咱们武当立派千年,从来没有收过外籍弟子的先例!清虚师叔当年的话也只是说有信物可以上山,没说要收他为徒啊!他一个洋人,既不懂中文,也不懂道经,要是传出去,咱们武当岂不是要被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是啊掌门!清灵师兄说的对!”另一个清和执事也赶紧附和,“前几年少林收了个黑人弟子,被人笑了多少年?咱们武当可不能丢这个脸!再说他一个外国人,懂什么叫道法自然?懂什么叫清静无为?到时候把咱们的经念歪了,三清祖师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还有啊掌门,刚才清玄师兄说他烧到四十一度,正常人烧到四十度都要昏迷了,他还能说话能跪,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西洋的邪术!咱们道门清净地,可不能让邪祟进来啊!”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杰克虽然中文半吊子,也听出来他们是在赶他走,脸涨得通红,硬撑着要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我没有邪术!”杰克的声音都哑了,“我小时候在蒙大拿遇暴风雪,零下四十度我都在雪地里待过,这点烧不算什么!我爷爷说了,道理不分东边西边,能让人站直了的,就是好道理!我来武当不是要偷什么秘籍,我就是想知道,当年清虚道长跟我爷爷说的‘不怕’的道理,到底是什么!”
他越说越急,咳嗽了好几声,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清玄看得都揪心,刚要开口劝,就听见清微掌门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玄岳门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清微掌门把拼好的两块黄杨木握在手里,拂尘扫了扫袍角的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道士,最后落在那几个开口反对的执事脸上。
“你们说,武当不收洋人?”清微掌门的声音还是很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问你们,武当的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清灵执事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回掌门,是‘奉道守真,心诚则灵’。”
“那我再问你们,《道德经》第五章,开头第一句是什么?”
清和执事赶紧答:“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们还知道啊。”清微掌门嗤了一声,拂尘往石栏杆上一敲,“我当你们读了几十年的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天地都不分亲疏,把万事万物都看得一样,你们倒是比天地还金贵,还分起人种来了?”
“少林收黑人弟子怎么了?人家肯吃苦,肯学经,现在比你们哪个念经念得差?前年华山论道,人家还拿了佛法辩经的第三名,你们几个去了,连第二轮都没进,还有脸笑别人?”
“我武当立派千年,供的是三清,守的是正道,什么时候立过‘非华夏子孙不得入内’的规矩?当年清虚师兄在缅甸战场上,救的人有中国人,有美国人,有英国人,还有日本人俘虏,他怎么没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道德经》里还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们怎么就记不住?”
“还有,你们说他用邪术?”清微掌门伸手,把杰克的手腕拽过来,把他的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烧出来的红疹子,还有手上磨出来的血泡,“你们自己摸摸他的脉,是不是阳火过旺的烧,有没有邪祟的气息?四十二度高烧还能撑三天,那是人家根骨好,你们要是有这根骨,我天天给你们开小灶讲经!”
几个执事被骂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清微掌门骂完了,转过身,看向杰克,脸色缓和了点。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清虚说的‘不怕’的道理?”
杰克赶紧点头,点得太急,差点晕过去,赶紧扶住旁边的石狮子:“是!我爷爷当年在缅甸打仗,被炮弹炸伤了,躲在树林里,以为要死了,是清虚道长救了他,他说那时候他特别怕死,清虚道长就跟他说,人之所以怕,是因为心里有挂碍,只要心定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我十六岁那年,蒙大拿闹暴风雪,我家的牛全死了,我爸妈开车去镇上买饲料,翻到沟里走了,那时候我也特别怕,怕得连门都不敢出,我爷爷就把这块木牌给我,说让我来武当,找清虚道长的同门,说这里的道理,能让我不怕。”
他说得磕磕巴巴,很多词用中文说不出来,就夹杂着英文单词,可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清玄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洋人,牛仔裤磨破了,登山鞋泡得变形,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雨痕和泥印,可是眼睛亮得像武当山夜里的星星,忽然就觉得之前三次劝他下山,是自己太迂腐了。
清微掌门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
“你要学这个道理,也不是不行。”清微掌门把拼好的黄杨木递给他,“不过我武当的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我给你念一段《道德经》,你要是能记住半句,说出你自己的理解,我就准你上山,破例收你当外门弟子,要是记不住,你就下山去,该看病看病,该回美国回美国,怎么样?”
杰克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赶紧点头,头点得像啄木鸟:“行!我记性好!我小时候背圣经,能背整本创世纪!你念!我肯定能记住!”
清微掌门笑了笑,拂尘一摆,清润的声音就飘了起来,像山风刮过松树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杰克耳朵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一段念完,清微掌门停下来,看着杰克:“记住了吗?有什么理解?”
杰克烧得脑子嗡嗡响,那些中文词他一半都听不懂,可是奇怪得很,那些字像有温度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落在他发烫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眼前忽然一黑,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栽了下去。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黄杨木牌。
清玄吓得赶紧站起来要去扶,就看见清微掌门伸手捞了杰克一把,把人扛在了肩上,动作稳得很,一点都不像一百多岁的老人。
“掌门,这、这怎么办?”清玄赶紧问。
清微掌门拂尘一摆,转身往云阶上走,素色的云袍飘起来,像裹了一身的山风。
“把他带回紫霄宫,放到偏殿的床上,找医师给他退烧。”清微掌门的声音飘过来,“等他醒了,我要听他解我刚才念的这一段《道德经》。”
清玄愣在原地,看着掌门的背影消失在云阶尽头,又低头看了看玄岳门青石板上留下的两个浅浅的跪痕,风一吹,上面的积水晃了晃,映出天上刚冒出来的彩虹。
他忽然想起刚才掌门搭杰克手腕的时候,那一闪而过的惊讶神色。
还有刚才掌门念道德经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分明看见杰克的头顶上,有极淡的白色气劲冒出来,跟着掌门的声音转了个圈,钻进了他的眉心里。
那是先天道体才能引动的自然灵气啊。
清玄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身喊师弟们去煮姜茶,往紫霄宫跑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这洋人,要是真的通过了掌门的考验,武当山这潭平静了几十年的水,怕是要彻底翻起大浪来了。
而此刻偏殿的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杰克,嘴角忽然动了动,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守在旁边的小道士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出来,他说的是半蒙半汉的“道……道可道……牛奶可以道?”
小道士差点笑出声,刚要去给杰克换额头上的冰袋,就看见窗外的松树上,站着个穿灰衣的人,看着偏殿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正是之前带头反对杰克上山的清和执事。
他看着床上的杰克,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洋人想进武当?做梦。
等他醒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解出个什么狗屁道德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