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砸得玄岳门的石阶噼里啪啦响的雨点子,下一秒就齐齐断了线,裹着雨味的风卷着云往南边跑,明晃晃的太阳“哐当”一声砸在武当山的山门上,把漫山的水汽都烤成了白茫茫的雾。
清玄蹲在地上,指尖捏着那块刚捡起来的黄杨木牌,指腹蹭过反面的“清虚”两个篆字,后颈的汗瞬间就把道袍的领口洇湿了。他师父清微掌门的拂尘柄上,就嵌着半块一模一样的木牌,纹理是同一块黄杨木劈开的断茬,这么多年他摸过不下百次,绝不可能认错。
他抬头往台阶下看。
那个叫杰克的洋人还直挺挺跪着,浑身的T恤牛仔裤都淋得透湿,被太阳一烤,浑身冒着白汽,金色的头发梢滴下来的水砸在发烫的石板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刚才雨里泡了快十二个小时的青白脸色,这会已经被晒得通红,额角的汗顺着高鼻梁往下滑,他连眼都不眨一下,腰杆挺得比玄岳门的门槛还直。
“喂。”清玄捏着木牌走过去,蹲在他跟前,用木牌戳了戳他的胳膊,“这东西,哪来的?”
杰克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聚焦在那块黄杨木牌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爷爷的。”
“你爷爷怎么会有清虚师祖的令牌?”清玄的声音都变调了,“这是武当三代弟子的身份牌,自清虚师祖坐化之后,这类令牌早就收归藏经阁了,怎么会流到国外去?”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香客,刚才雨里就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拍这个跪山门的洋人,这会雨停了太阳出来,人越围越多,听见清玄的话都炸开了锅。
“我就说这洋人有来头,不然谁敢来武当山撒野?”
“什么来头,我看就是造假的,现在的人为了红什么干不出来?”
“清虚师祖那都是抗战时候的人了,怎么会给外国人令牌?瞎扯的吧?”
议论声嗡嗡的,杰克像是没听见,指尖动了动,指着脚边那只磨得发白的飞虎队帆布包:“包的夹层里,有我爷爷的照片,还有当年的诊断书。”
清玄伸手把包拽过来,拉开夹层的拉链,果然掉出来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张黑白照片,穿飞虎队皮衣的年轻白人小伙躺在病床上,旁边站着个穿道袍的老道士,梳着混元髻,胡子白得像雪,手里捏着个拂尘,笑得眉眼舒展,正是清虚师祖。
照片背面用英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一行字:“一九四四年,武当山,清虚道长救我命,赠令牌半块,后世子孙若赴中华,必往武当谢恩。”
下面的签名是Jack Smith Sr.,也就是老史密斯,杰克的爷爷。
清玄的手都抖了。
他听师父讲过,抗战时候武当山收留过不少受伤的战士和飞行员,其中有个飞虎队的飞行员被日军的子弹打穿了肺,军医都说救不活了,是清虚师祖用了半甲子的内力给他续的命,养了三个月才好,走的时候师祖送了他半块身份牌,说以后要是来武当,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进去。
这事武当只有几个老一辈的弟子知道,从来没对外说过,这洋人拿的东西全对得上,不可能是假的。
“你拿着这块牌,不用跪了。”清玄站起身,伸手要拉他,“我带你去见执事长老,说明情况,直接就能进外门,门规里也写了,持有前代弟子令牌的,可破例入山,不用守三日跪门的规矩。”
周围的香客都“哦”了一声,不少人露出羡慕的神色,那可是武当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外门都进不去,这洋人倒好,拿个牌子就直接进了。
谁知道杰克却摇了摇头,把伸到他跟前的手推开了。
“我来之前,我爷爷跟我说,清虚道长当年救他的时候跟他说过,求道的人,先守其心,后守其形,心不摇,形不动,方能入门。”杰克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湖北话的调调居然学得有模有样,是他在家对着爷爷留的录音带学了三年的成果,“他当年在武当养伤,每天跟着道士们早课晚练,规矩一点没破,我既然是来求道的,就不能坏了武当的规矩。”
“你疯了?”清玄急得直跺脚,抬头看了眼山门口电子屏上跳的温度,红色的数字刚好跳到41.0,晃得人眼睛疼,“现在都四十一度了!石板都能煎鸡蛋了!你再跪下去会死人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旁边跪着的一个来拜师的小年轻“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裤腿沾着的地方烫得他直蹦跶:“妈的什么破规矩!老子不跪了!什么玩意四十一度,想跪死人是不是!”他骂骂咧咧地拎着包就往山下走,路过杰克的时候还吐了口唾沫,“傻逼洋人,等着中暑进医院吧!”
杰克像是没听见,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在蒙大拿农场干活养成的习惯,累得扛不住的时候就敲敲膝盖,告诉自己再撑会。他从小在蒙大拿的农场长大,冬天零下三十度要出去给牛喂草料,夏天四十度要顶着太阳收麦子,什么苦没吃过?从蒙大拿飞洛杉矶,再飞上海,再坐二十小时的车来武当山,一万多公里的路都走了,还差这一天半的跪?
“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武当的规矩归武当。”杰克抬眼看着清玄,蓝眼睛亮得像蒙大拿的湖水,“我爷爷说,当年清虚道长没因为他是外国人就给他破规矩,我今天也不能因为我爷爷的面子就破规矩。该跪的三天,少一个时辰,都不算数。”
清玄看着他,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在武当山守了五年山门,见过形形色色来拜师的人,有哭着喊着要当道士的,有拿了几千万要捐给武当求个外门身份的,还有官宦子弟托关系走后门的,个个都想着投机取巧,从来没见过这么轴的。
拿着师祖的令牌,走正门进去名正言顺,他偏要在这晒四十一度的太阳。
“行,你有种。”清玄咬了咬牙,从旁边道童手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了递到他嘴边,“水总能喝吧?没规矩说跪门不能喝水吧?”
杰克摇了摇头,把脸偏开了:“我问过门口的道兄,跪门期间,不能吃喝,不能动,违者不算数。”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清玄气得都爆粗口了,“这他妈是四十一度!你就算是头牛,晒一天也得晒成牛肉干!”
旁边的香客也开始劝,有个拎着保温杯的大妈把杯子递过来:“小伙子,喝口吧,中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武当的道长也不会怪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杰克还是摇头,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的牛仔裤膝盖处早就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被发烫的石板烫得起了一串水泡,汗水流进去,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脑子里反复闪着爷爷临死前的样子。
老史密斯躺在蒙大拿农场的病床上,干瘦的手攥着那半块黄杨木牌,塞到他手里,呼吸都快停了还在念叨:“杰克,去武当山,那里有真东西……我当年肺都烂了,清虚道长用手放在我后背上,我就觉得有股热流往我肺里钻,后来就好了……那不是上帝的神迹,是道……你要替我谢谢他,要是能学到点东西,就留在那……”
老史密斯到死都记着武当山的松子糖,记着清虚道长教他的那句“道可道,非常道”,记着满山的松树和云,记着道士们练剑时的样子。
他从十八岁拿到这块牌,到九十七岁去世,等了七十九年,没等到再回武当山的机会,就把这个愿望托付给了杰克。
杰克攥着兜里的那块黄杨木牌,清玄刚才已经把牌子还给了他,木头凉丝丝的,像是有股微弱的气流顺着掌心往胳膊里走,熨得他发烫的五脏六腑都舒服了点。他低头看着木牌上的玄武纹,和爷爷给他讲了几百遍的样子一模一样,心里稳得很。
他来之前就做了功课,武当山的跪门规矩,流传了几百年,能跪下来的,最后都成了了不得的人物。明朝的时候有个叫张三丰的祖师,跪了七天七夜才入的门,他跪三天,算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明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山门口的电子屏上的温度跳了一下,跳到了41.2度,连空气都扭曲了,远处的山景看着都像是在晃。
清玄站在旁边,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道袍都湿透了,他让道童去拿了个遮阳伞,想给杰克打上,杰克也摇头拒绝了。
“规矩说,跪门要风吹雨淋日晒,不能挡。”杰克的声音已经快发不出来了,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沾在上面,“我不能搞特殊。”
清玄实在没办法了,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又急又佩服。他本来对外国人没什么好感,觉得这些洋人都是来凑热闹拍视频的,没想到这个杰克,居然是个硬骨头。
周围的香客也慢慢安静下来,没人再议论,有人拿着手机拍,也没人再嬉笑,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太阳底下的洋人。
有个来武当山旅游的美国游客,看见杰克,惊讶地走过来,用英文问他:“嘿,兄弟,你在干嘛?这的温度都快106华氏度了,你会被晒死的!”
杰克抬眼看了他一眼,用中文回答他:“我在求道。”
那美国游客一脸莫名其妙,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疯了,绝对是疯了”。
杰克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疯。他在蒙大拿的时候,见过太多人浑浑噩噩过日子,吸毒,抢劫,混吃等死,他以前也觉得日子就是那样,种麦子,养牛,结婚,生孩子,老死。直到爷爷把那块黄杨木牌塞到他手里,给他讲了武当山的故事,他才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地方,还有这么一种活法。
他练了三年的中文,攒了两年的钱,退了大学的学,卖掉了自己的皮卡和摩托车,就为了来这跪三天的山门。
这点太阳,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正中慢慢往西斜,温度稍微降了点,但也还在三十八度以上,杰克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好几次差点栽倒,都咬着牙硬生生挺住了,指尖攥着那半块黄杨木牌,指节都泛了白。
清玄已经急得团团转了,他刚才已经给执事长老发了消息,说了杰克的事,长老说让他再观察观察,要是实在不行就强行把人抬进来,规矩是死的,总不能真闹出人命。
就在清玄准备叫人过来抬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玄岳门的台阶上,走下来个穿青布道袍的老人。
老人的头发胡子全白了,梳着混元髻,手里攥着个拂尘,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面,没一点声音。清玄看清老人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旁边的道童也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周围的香客也认出来了,这是武当的现任掌门清微道长,平时很少露面,居然今天下山门来了。
杰克的意识已经快模糊了,他感觉到周围的人都跪了下来,还有点纳闷,勉强抬着眼皮往上看。
夕阳的光洒在老人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了层金边,老人一步步走下来,停在他跟前,拂尘抬了抬,清玄等人赶紧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杰克的视线落在老人手里的拂尘柄上,眼睛忽然就直了。
那拂尘柄上,嵌着半块黄杨木牌,上面刻的玄武纹,和他手里攥着的这半块,断茬刚好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是一块。
老人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敲钟一样,震得杰克的耳膜都嗡嗡响。
“小娃娃,你手里的半块黄杨木,哪来的?”
杰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攥着的那半块黄杨木牌,却攥得死死的,怎么都掰不开。
围观的香客瞬间炸开了锅,清玄急得就要上前去扶,却被清微掌门抬手拦住了。
老人蹲下身,指尖搭在杰克的脉搏上,眉峰微微挑了挑,随即又舒展开,嘴角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西边的火烧云,拂尘轻轻一甩,风就吹了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把人抬到后山清虚院去,我亲自看着。”
清玄愣了一下,还没等他问为什么,就听见掌门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清虚师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了。”
清玄猛地抬头看向掌门,又看向地上昏迷着的杰克,心里翻江倒海,刚想问什么,就看见掌门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拂尘的尾巴扫过台阶,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杰克手里攥着的那半块黄杨木牌,又想起掌门拂尘上的另外半块,忽然觉得,武当山这平静了几十年的日子,怕是要被这个来自蒙大拿的洋人,彻底搅得热闹起来了。
而此刻昏迷的杰克,还不知道,他这一跪,不仅跪进了武当山的山门,还跪出了往后几十年,东西方修行界天翻地覆的变局。
他更不知道,此刻正在后山藏经阁打坐的几位首座,已经接到了掌门的传令,明天一早,全体议事,专门议这个叫杰克的洋人的去留。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玄岳门,那半块被四十一度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黄杨木牌,还在杰克的掌心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