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的跪雨,接着是日头最毒的正午四十一度暴晒,他露在牛仔裤外的膝盖早就磨破了,血混着泥和雨水泡得发白,脸上晒得脱了两层皮,嘴唇裂得翻起干壳,一动就渗血珠。怀里揣的那本翻了十年的《道德经》浸了雨,纸页软塌塌地贴在胸口,凉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
周围鸦雀无声。
刚才还叉着腰骂“洋鬼子滚下山”的外门执事李全,脸白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抬到一半要去拽杰克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头,眼神偷偷往站在台阶最下面的玄阳子掌门身上飘。
武当立派六百余年,掌门玄阳子向来深居简出,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连内门弟子都难见真容,今天居然为了个跪山门的洋人,亲自下了紫霄殿的九十九层台阶?
玄阳子没看旁边战战兢兢的李全,也没看周围低着头的弟子,蹲下身,目光落在杰克肿得像馒头的膝盖上,声音淡得像山尖飘的雾:“跪了多久?”
杰克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中文说得蹩脚,却每个字都咬得极用力:“回……回道长,三天零六个时辰。”他说着就要撑着地面磕头,胳膊软得像面条,晃了晃差点栽进积水里,玄阳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烫得惊人。
“四十一度的日头,晒了四个时辰,不要命了?”玄阳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杰克抬起头,蓝眼睛亮得吓人,脸上的雨痕混着汗往下淌:“我要入武当,学道。”
旁边的李全急得满头汗,上前一步躬身道:“掌门师兄!这洋人已经来闹了三回了,我按规矩三劝三回,他死活不肯走,非要跪在这里,我正叫人把他扶下山呢,惊扰了掌门清修,是弟子的错!”他说着狠狠瞪了杰克一眼,“还不快谢谢掌门,赶紧下山去!我们武当从来没有收洋弟子的先例,你就是跪死在这里也没用!”
几个外门弟子连忙上前,要去架杰克的胳膊,玄阳子抬了抬手,几个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我问你,”玄阳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杰克脸上,“你说你要学道,你知道什么是道?”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弟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掌门不会真要考他吧?一个洋人能懂什么道?”
“我看他就是来蹭流量的,现在的外国人就爱装神弄鬼骗钱!”
“得了吧,他连中文都说不利索,还懂道德经?别逗了。”
杰克没管周围的议论,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浸得软塌塌的《道德经》,封皮的线早就磨断了,页边卷得像烂菜叶,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纸页上的墨字被雨水泡得发晕,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
“我会背。”杰克的声音虽然哑,却很稳,“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刚背完,旁边一个穿灰道袍的外门弟子就嗤笑出声:“背得倒是挺熟,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别是死记硬背来蒙人的!”说话的人叫赵磊,是李全的远房侄子,平时在山门口横惯了,最看不惯这些来求道的外人,尤其见杰克一个洋人居然惊动了掌门,心里早就憋了火。
杰克抬眼看向他,蓝眼睛里没什么怒气,只是很认真地说:“我懂。我家在美国蒙大拿州,旁边就是密苏里河的源头。我十二岁那年,州里大旱了三个月,牧场的草都枯了,我爹养的牛死了十二头,全镇的人都去河边求雨,后来雨下了三天,河涨水了,冲垮了我家的围栏,还冲了半亩冬麦,我爹那时候坐在河边骂,说水是祸害。”
他顿了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血珠混着唾液咽下去,疼得他皱了皱眉,还是继续说:“但是那年秋天,我们家的冬麦收了比往年多三倍的量,河两岸的草长得比人还高,牛养得比哪年都肥。我那时候就觉得,水不会因为你恨它就不流,也不会因为你爱它就多流,它该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能浇地,能行船,能冻成冰给孩子滑,也能淹了房子,但是它从来不说自己好,也不说自己坏,这就是‘利万物而不争’,对不对?”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李全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歪理,但是话到嘴边居然没说出来。他们这些道门弟子解“上善若水”,解了几十年,翻来覆去就是“谦下、不争、利他”,从来没人这么解过,但是细想下来,居然比他们背了半辈子的注疏更贴那四个字的本意。
玄阳子的眉梢动了动,伸手接过杰克手里那本泡烂的《道德经》,翻了几页,纸页上的英文笔记歪歪扭扭,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一页,杰克画了个简笔画的山火,旁边写着:“2018年蒙大拿山火,烧了十万英亩,鹿死了三百多只,护林员老汤姆的房子烧没了,第二年开春,烧过的地方长的小松苗比别处高两倍,鹿群又回来了。天地不会偏爱谁,也不会害谁,只是按自己的规矩走。”
玄阳子的指尖在那行英文笔记上停了停,抬眼问:“这句话你怎么解?”
“天地没有私心。”杰克想都没想就答,“我爹是猎人,他说,好猎人不会因为鹿好看就不打,也不会因为狼难看就乱杀,不打怀孕的母鹿,不打带崽的母狼,这就是守规矩。天地的规矩就是这样,万事万物都一样,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人就多给你一口饭,也不会因为我是美国人就多给我一场灾,对吧?要是道还分皮肤,分国籍,那还是道吗?”
“放肆!”赵磊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杰克的鼻子骂,“你个洋鬼子也配曲解道经?我们祖师爷的道理是你一个外国人能瞎编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来偷我们武当的功夫的?”他说着一脚踹在杰克的膝盖上,杰克疼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手里的书掉在地上,赵磊上去狠狠踩了一脚,烂软的纸页直接陷进了泥里,“我看你就是来招摇撞骗的,今天我就把你扔下山去,看你还怎么装!”
“住手!”李全吓得魂都飞了,刚要拦,就见玄阳子的眼神扫了过来,冷得像山涧的冰,赵磊抬到一半的手瞬间僵住,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掌门,我……我不是故意的……”
玄阳子没理他,弯腰捡起那本踩满泥印的《道德经》,指尖拂过封面的泥印,抬头看向李全,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三丰祖师立派的时候,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李全“扑通”一声也跪了,头埋得极低:“回……回掌门,是‘不拘一格,有缘者入’。”
“哦?我怎么记得,后来没人人加了一条,‘非华人不得入内’?”玄阳子的声音很轻,李全却吓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噼里啪啦往地上掉,“我武当的道,是三丰祖师的道,是天地的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搞圈子排外的道。祖师当年收徒,贩夫走卒、樵夫渔户都收,什么时候加了肤色的门槛?”
他说着翻到那本《道德经》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八岁的杰克站在蒙大拿的雪地里,身边站着个穿青道袍的老人,脚边放着一把剑,笑容和蔼。玄阳子的指尖在照片上的老人脸上停了停,眼神柔了一瞬。
那是他的师兄,玄机子,二十年前游方去了美洲,再也没回来,原来临终前,还留了这么一段缘。
“你说你要学道,我再问你一句。”玄阳子看向杰克,慢慢念出一句话,“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这句话你怎么解?”
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弟子都盯着杰克,连赵磊都忘了发抖,抬头看向他。这句话是《道德经》第三十八章的开篇,向来是道门最难解的几句话之一,多少修了二三十年的道长都解不透,更别说他一个洋人。
杰克沉默了很久,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砸在积水里,晕开小小的圈。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帮镇上独居的华裔陈奶奶修屋顶,修了三天,陈奶奶要给他钱,他不要,陈奶奶就给街坊四邻说他是好孩子,天天给他送苹果派,后来镇上的人找他修东西,他要是不收钱,大家就说他是好人,要是收了,就有人在背后说他小气。他那时候很委屈,回家问他爹,他爹说,你要是为了别人说你好才去帮人,那你帮人就不是为了帮人,是为了那声“好人”,那你的好就是假的。
“我……我可能解的不对。”杰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以前帮镇上的老人修房子,不收钱,大家都夸我是好人,我那时候很开心,后来有一次我发烧,没帮一个太太修围栏,她就到处说我是骗子,说我之前的好都是装的。我爹那时候跟我说,你要是做好事是为了让别人说你好,那你做的就不是好事,是交易。”
他抬眼看向玄阳子,蓝眼睛亮得像蒙大拿的星空:“我觉得,最好的德,就是你做了该做的事,但是你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也不想要别人夸你,就像水浇了地,它不会觉得自己有恩于麦子,就像山火烧了树林,它也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鹿。我来这里跪了三天,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心诚,也不是为了感动谁,我就是想学道,我想知道我小时候见过的踩着剑飞的道长是不是真的,我想知道道到底是什么,就算你们今天不收我,我也会继续跪,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做给你们看的。”
风穿过山门口的古柏,吹得树叶沙沙响,没人说话。
李全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围的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惊愕的神色,他们修了这么多年道,天天把“无为”挂在嘴边,居然还不如一个洋人看得透。
玄阳子看着杰克,忽然笑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笑过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化开的春雪。他伸手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声音温和了不少:“三丰祖师说,道不远人,岂分夷夏。你说得对,道要是分国籍分皮肤,那就是小道,不是我们武当要修的大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李全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掌门师兄!您……您不会真要收他吧?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的同道该怎么说我们?其他门派的人肯定要笑我们武当没人了,收个洋人当弟子!”
“我武当收徒,轮不到外人置喙。”玄阳子淡淡扫了他一眼,“谁要是有意见,让他来紫霄殿找我说话。”他说着扶了杰克一把,“你现在身子虚,先去伙房吃点东西,明日卯时,到紫霄殿来测根骨。”
“根……根骨试?!”李全的声音都变调了,“掌门师兄!根骨试是内门弟子才有的资格啊!他一个外人,连外门都没进,怎么能直接参加根骨试?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玄阳子挑眉,“我是掌门,我同意,就是规矩。”他看向旁边吓得发抖的赵磊,“赵磊目无尊长,损毁他人物品,罚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月,抄《道德经》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下来。”
赵磊脸白得像纸,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骂了洋人两句,居然被罚得这么重。
杰克攥着玄阳子递回来的那本擦干净了泥印的《道德经》,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着玄阳子,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一个小弟子递过来一个热馒头,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热气烫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混着馒头渣咽下去,甜得他心口发暖。
“谢谢……谢谢掌门!”他撑着要磕头,玄阳子拦住了他。
“不必谢我。”玄阳子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武当金顶上,“能不能留下,要看你自己的根骨。要是根骨不合格,你就是再跪十天,我也不会收你。”他说完转身就走,青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的积水,很快就消失在九十九层台阶的尽头。
周围的弟子散了,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杰克,眼神里有好奇,有嫉妒,还有不屑。李全狠狠瞪了杰克一眼,甩了甩袖子,扶着瘫软的赵磊也走了。山门口就剩杰克一个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馒头和那本《道德经》,膝盖疼得厉害,心里却亮得像揣了个太阳。
他攒了十年的钱,打了无数份工,从蒙大拿一路坐船坐车,转了三次飞机,两次火车,走了半个月的山路,被人骂过,被人赶过,三劝三回,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风一吹,他就觉得头晕,浑身烫得像烧起来了,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蒙大拿的雪和武当的云缠在一起,那个小时候在雪地里见过的青袍道长,踩着剑站在云里,对着他笑,递给他一块茯苓糕,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梦里的紫霄殿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亮得像揉了星光,他伸手一碰,黑石就爆发出刺眼的光,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那块放在紫霄殿里千年的天品根骨石,已经三百年没亮过了。
他更不知道,第二天的根骨试,会把整个武当山的天,都捅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