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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改写千年符文——日影弧线

  芬恩的手还泡在溪水里。

  卡维尔的话在耳边转了两圈都没有散“水底下有东西,活的,很大。”

  他低头盯着水面。清清澈的溪水下是鹅卵石,很自然的样子。但,手指传来的震动不会骗人,一下下,从暗沟的方向传来,穿过水流,直达心里。

  “你感觉到多久了?”芬恩也压着嗓子。

  卡维尔收回手指。

  “第一天来就感觉到了。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

  芬恩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到底多久?”

  “一年多点?”

  芬恩脑子里飞快转着。

  第一天就感觉到了,说明这东西一直在。圣殿建在它上面?抑或说圣殿就是围着它建的。

  莉亚说“上一个对那里好奇的人,意见成了图书馆里的一卷档案。”这是恐吓还是事实?

  不管哪种,现在不能碰。

  号角声突然从外庭方向传来,两短一长连贯的三声。

  “第二堂课。”卡维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没有土。

  芬恩看了他一眼。

  这个没有家族的男孩蹲在小西旁,看着暗渠,告诉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一个可能要命的秘密,脸上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要是真傻,要们是天生就不懂什么叫危险,要么……

  芬恩决定把这件事按下去,被卡维尔拉着跟人群往外庭北侧走。

  第二堂课在一个半露天的石台上,没有穹顶遮挡,地面上刻着一圈圈同心圆,圆心的位置嵌着一根手臂粗的铜柱,柱顶磨的锃亮,显然被使用了很多年。

  “日晷台。”红发男孩低估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得意。

  授课的不是早上那个跛脚老头,而是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人,鹰钩鼻,眼窝深陷,穿着意见洗到发白的靛蓝长袍,胸口绣着桦叶的徽记——圣殿祭司。

  他没看任何一个学徒,径直走到铜柱旁边,用一根炭笔在石台上画了一条弧线。

  “这条线是什么?”

  “夏至日的日影轨迹!”红发男孩兴奋的回答。

  “废话。”老人头都没抬,“renew一个放过三年羊的牧童都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是弧线,不是直线?”

  红发男孩激动表情凝固在脸上。

  整个石台安静下里。芬恩站在后排,看着那条弧线,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地轴倾斜和公转自转。但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连影子都没有,怎么解释?

  老人等了十息,没人回答。

  “一群木头。光知道死记。”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所有学徒。扫过芬恩的时候,停了一下。

  “‘月下森’的那个?”

  “是。”

  “嗯。你父亲多纳尔,二十多年前在这个石台上回答过同样的问题,答的也是废话。”老人眯了眯眼,看不出是讽刺还是怀念,“你呢?”

  芬恩走到铜柱旁。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弧线的弯曲方向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因为天穹不是平的。”

  老人手头转动的炭笔顿了一下。

  “太阳的轨迹走的是弧线,万能之神鲁格手持魔枪(Gáe Assail)、腰挂塔鲁姆石索(Tathlum),身披金光,从东到西,每一天的弧度都不一样。夏天弧度浅,冬天弧度深。如果天穹石平的,日影应该走直线。但它是弧线,所以天穹是弯的,或者——”

  芬恩在这里刹住了。

  他差点儿说出“地球是圆的”。

  “——或者,神走的路,跟我们以为的不一样。”

  老人放下炭笔,上下打量芬恩。那种眼神带着商人验货的审慎,来回扫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弧度冬夏不同?”

  “我大哥说的啊。”芬恩想到了借口。

  “而且,我看过一整年的影子。”芬恩没有撒谎,在讲这个神话传说的时候,艾伦确实带着他观测过。

  “大哥?!”老头点了点头,自顾自说“多纳尔的崽子确实没一个简单的。”

  “嗯。”老人没再追问,转身在石台上画了第二条弧线,与第一条交叉,“今天的课就讲这个——两条弧线的交叉点,额日什么能预测播种的瞬间。都坐下,给我竖起耳朵听。”

  芬恩坐下来的时候,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刚才差一点就暴露了。

  【感谢大哥的神话。要不这个瘦老头不好糊弄啊!】

  日晷课结束后没有休息,直接转到符文科。

  地点换到了外庭西侧的一间石室,墙上挂着兽皮卷和刻满文字的木板,空气全是类似部落圣祠的陈旧皮革和烟熏的味道。

  还是那个鹰钩鼻老头,芬恩这时候才知道他叫贝里乌斯,圣殿里负责“星辰与符文”两门课的唯一教师。据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脾气比教的东西还硬。

  本利乌斯把一块两个巴掌大的石板里在最前面的架子上。

  石板上刻着七个符文。

  “谁认识?”

  红发男孩又第一个站了起来:“第一个是‘日’,第二个是‘月’,第三个——”

  “第三个不认识?”贝里乌斯斜眼看着红发男孩。

  红发男孩噎了一下,犹豫道:“第三个是……‘圆’?”

  “是么?”

  “是‘圆’。”面对追问红发男孩斩钉截铁的答道。

  贝里乌斯没说对也没说错。他转向其他人。

  两个巨石家族的少年互相推了一下,谁也不想开口。那个刻陶片的瘦小女孩低着头,手指在大腿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卡维尔坐在芬恩身边,脸上一片茫然。

  芬恩盯着那块石板。

  前两个符文他认识,是标准的伊特拉斯坎字母,在部落的时候多纳尔教过。但第三个符文……

  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符文的结构,左半边是伊特拉斯坎德写法,但右半边的壁画走势——那个向下的弯钩,那个收尾时刻意往左的折角。

  这是第二十一个希腊字母Φ(Phi)的古体写法,表示直径。

  完全同源。

  就像一棵树劈成了两半,左边长成了伊特拉斯坎德样子,右边还保留着希腊的骨架。

  芬恩在部落的兽皮卷上见过类似的痕迹,当初就有过种种猜测。现在这块石板赵姐把证据摆在了他面前。

  “多纳尔的崽子。”贝里乌斯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盯了它很久。看出什么了?”

  芬恩张了张嘴。

  理智在一瞬间拉住了他,不能说“希腊”,不能说“同源”,不能说任何跟迁徙和起源有关的东西。

  莉亚的话如利剑还悬在头顶“上一个对那里好奇的人,已经成了图书馆里的一卷档案。”

  “这个符文——”芬恩斟酌着措辞,“它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被压在了一起。”

  贝里乌斯没说话。

  “左边是‘圆’,红发哥哥没说错。但右边这个弯钩不属于‘圆’,它的壁画方向和我们树符的方向是相反的,”芬恩说这用手指在空气比划了一下欧甘文字的圆的写法,“像是另一种更早的写法,被雕刻的人硬塞进去的。”

  石室内安静的能听见风在门口踱步的声音。

  红发男孩瞪着芬恩,嘴巴张了一半。

  布利乌斯走到石板前,弯下腰,鹰钩鼻几乎贴到了石面上。他的手指沿着那个弯钩的走势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

  “你在哪里建国这种写法?”

  这句话问的很轻,但是回答起来并不轻松。

  “我父亲的圣祠里。”芬恩自认回答的滴水不漏,“那里最古老的兽皮卷上,有些符文的收笔方式跟这个一样。我当时问过父亲,他说是‘先祖的笔迹’。”

  贝里乌斯直起身子。

  他看着芬恩,眼神压沉下来,带着某种克制的渴望和确认。

  “下课!”贝里乌斯突然对所有学徒说,“芬恩留下。”

  其他学徒鱼贯而出。红发男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芬恩一眼,芬恩没理他,只对同样看他的卡维尔做了一个ok的手势,看卡维尔的表情,明显没看懂,待着疑惑走了。

  石室里只剩俩人。

  贝里乌斯没说话,而是走到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木柜前。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麻绳,上面穿着一把铜钥匙。

  锁开了,木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边叠着十几卷泛黄的莎草纸和三块比芬恩脑袋还大的石板。

  贝里乌斯抽出最底下的一卷莎草纸,展开在桌子上。

  芬恩在示意下凑过去,看到内容不由心跳再次加速。

  那是一张地图。

  比多纳尔收藏的那张巨大的“世界之海”航线图精细了不止十倍。海岸线的勾勒仿佛测绘者亲眼目睹,每一个岛屿、每一个海湾、每一处岬角都标注了名字。

  地图的右侧,也就是东方,密密麻麻的也用希腊语标注着地名。

  Δελφοί

  他在部落的兽皮卷角落里见过的那个词,德尔菲。

  Ὀλυμπία

  奥林匹亚。

  Ἀθῆναι

  雅典。

  还有更多。

  克里特、迈锡尼、米利都。从爱琴海到亚平宁半岛,一条红色颜料标注的航线蜿蜒而过,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

  这是那条迁徙的航线。比芬恩自己在部落里靠脑补拼凑出来的那条完整得多。

  “这张图,在这间屋子里放了至少两百年。”贝里乌斯站在桌子对面,手指颤抖着凌空勾勒着莎草纸上的线条,声音干涩,“四十年来,我重新上色了无数次,也问过三百多个学徒今天的问题,但没一个人注意到那个弯钩不属于‘圆’字。”

  芬恩没碰那张地图。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攥着布料。

  “你看得懂上面的符号么?”贝里乌斯忽然抬头盯着芬恩问。

  这是试探。

  “不全懂。”芬恩老实回答,他知道自己应该也没法控制现在这个时刻感情流露出来的肢体动作和表情,“但,有些符号跟石板上的很像,可以试试。”

  贝里乌斯点点都。

  他伸手指向地图左下角,芬恩之前从未见过那个区域,无论前世还是现世。那里画着三个岛屿,没有名字,只有符号。每个岛上都刻着一棵树的团,树根向下延伸,穿透岛屿,扎进海底。

  “这三个地方,”贝里乌斯的手指悬在岛屿上方,始终没有触碰纸面,“每个知道它们存在的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闭嘴。”贝里乌斯再次抬头盯着芬恩,补充道,“无论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说完后,他卷起莎草纸,重新锁进木柜。

  铜锁合上的声音在石室里弹了两下。

  “你在部落看到的那些兽皮卷上的古老笔记,不要跟任何人提。”贝里乌斯没有回头,能看出来他在将钥匙重新放回怀里,“莉亚那个丫头问你,也不要说。”

  芬恩心头一紧。【他知道莉亚在接触我!?】

  “去吃饭吧。”贝里乌斯转身扶着衣柜怪异的动了动肩膀,骨节咯吱作响,“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把日晷台上那两条弧线的交叉角度算出来,用炭笔华仔陶片上交给我。算不对,就别来了。”说完他挥挥手,不耐烦的打发芬恩离开。

  芬恩行了个礼,退出石室。

  阳光有点刺眼。他站在廊道里眯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搅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张地图上的三个无名岛屿、树根穿透海底,这个意象他在别的地方好像也见过。

  芬恩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主塔石壁上的震动、水渠里传来的脉动、卡维尔说的活的很大。忽然跳了出来。

  一个水渠在廊道的旁边,渠水清澈,无声无息地淌向主塔方向。在汇入暗沟的入口处,芬恩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

  暗沟边缘的石壁上,有人用石头或者尖物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明显时间久远,磨损严重,几乎看不清。

  但那个收尾向下弯曲的比划走势,芬恩刚在贝里乌斯的石板上见过。

  是那个被“压”进“圆”字里的古体符文。

  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条通往主塔地下的暗沟入口,刻下了同一个字。

  芬恩蹲下去,指尖搭在符号上方,没有碰触这个符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身,转头。

  卡维尔端着两碗盖着肉汁的豆饭,穿过小庭院走过来。

  “你没去吃饭。”卡维尔把其中一碗递给他,“就当还你早上那碗粥。”

  芬恩接过碗。

  “卡维尔。”

  “嗯?”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是从哪条路进的圣殿?”

  卡维尔想了想,拿着刚从衣兜翻出来的木勺指了指暗沟的方向。

  “塔尼娅从那边把我拎进来的。那条沟能通到外墙。”说完把勺子顺势交到芬恩手里。

  芬恩蹲下扒拉着饭,低头看着暗沟里缓缓流动的渠水。

  水面上映着他自己和卡维尔的脸,脸下面,是石壁上那个几乎磨灭的古老符文。

  远处,主塔投下的阴影正一寸一寸地爬过来。

  【人设】试了一下多纳尔的形象,很有感觉,分享一下。感觉自己要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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