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蜕变?上古沼泽的试训
阿诺河的上古沼泽,被先民称为大地之肺的阴影。
这里是德鲁伊古籍中记载的禁忌之地,瘴气贴着黑你翻滚。
腐殖土的腥气呛人,泥潭深不见底,踩下去很难拔出腿。
阳光,基本落不到地面,在瘴气间隙投下的都是阴冷的光影。
传说,这片沼泽诞生于大地之灵——达奴的叹息,泥水藏着草木的精魄,毒虫都染有魔力。上古,巫师在这里炼药、战士在这里淬体、德鲁伊在此接受自然的试炼。能走出的人都是荒野的守护者,但大多数人,都被留在了这里。
莫莉娅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没过脚踝的黑泥里,每次拔腿都要对抗泥浆的吸力。粗麻短衣早就在这个闷潮的环境里湿透了,冰冷的贴在莫莉娅的背上。裤脚沾满污泥,每次迈步都能闻到散发出的腥气。
几天前,莫莉娅还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吃饭时候会低头不语,被人呵斥就会眼眶发红,第一次毒晕人都会呕吐的小姑娘。
踏入沼泽的时候,过去的莫莉娅就已经被留在城邦里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庇护自己,只有潮湿和恶心的味道萦绕着她。
塔尼娅走在前方,长袍上甚至没有沾染一点污泥。
一路以来,莫莉娅已经知道,这位影叶大人,是上古巫族的后裔,也是在亚马逊荒原接受过严酷淬骨训练的战士。
她们从克卢西乌姆出来,路上不是没有遇到过麻烦,但,现在都被掩埋在落叶或树丛里了。塔尼娅的手段十分残忍,莫莉娅吐了不止一次。
“记住!沼泽不是游乐场。”塔尼娅头也不回,“我和你说过,女巫用毒换力量,战士用痛换筋骨,德鲁伊用生死换自然之心。这三样,你自己体会。”
莫莉娅咬紧下唇,默默跟上。
她记得母亲送行的眼泪,记得父亲临行的眼神,记得弟弟把烈灵液塞进自己手里时说的话。
她想要长出锋芒,她不要再做那个躲在别人身后被嘲笑的小女孩,她要变强,她不能什么都靠别人的保护和给予。
就在莫莉娅心神微晃的时候,破空声从右侧响起。速度极快。
塔尼娅更快,她的手从侧方探出,两根手指钳住一只三指大小的沼泽蛙。这个沼泽蛙通体斑斓,红黄蓝三色直线从脑部在后背延伸到尾部。被抓住的时候它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看着莫莉娅,甚至有些可爱。
但,莫莉娅听说过这种生物,这是很凶的毒蛙,影心彩蛙。传说中女巫用它的蛙毒炼制控魂药剂,亚马逊女战士用它的蛙毒涂抹箭矢,见血封喉。
莫莉娅瞳孔一缩,刚要提醒塔尼娅注意,就见塔尼娅另一只手并拢手指,对着莫莉娅白皙的手背划拉一下。
“嘶……”皮肉裂开的声音传出时,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有些鲜艳。
伤口很疼,莫莉娅抽回手,可,已经晚了。
塔尼娅指尖一用力,那只彩蛙在指间被捏爆。腥臭的黑色汁液混着蛙血和碎了的内脏,被塔尼娅强行按在莫莉娅环在流血的伤口上。
“你疯了!”莫莉娅喊出声,声音发颤。她缩回手,拿出水囊,试图清洗伤口,愤怒的看着塔尼娅。
塔尼娅冷漠的甩掉指尖残肉,在粗糙的树皮上擦了擦手,预期冰冷:“这是第一课,主动拥抱毒物,以毒炼体。亚马逊女战士传统中,十岁都要被扔进毒虫的巢穴,扛过三天才算真正的战士。而,德鲁伊的自然试炼,第一步就是直面死亡,让身体记住恐惧,再超越恐惧。”
她盯着莫莉娅用清水清洗手背的伤口继续说:“别浪费淡水了。影心彩蛙,毒血入脉,清洗是没有用的。半个小时,解不了,我就砍了你这条胳膊。影叶,不需要废物。”
说完,塔尼娅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莫莉娅盖上水囊,感觉疼痛顺着血管往上攀爬,皮肉发麻。几个呼吸后,小臂就失去知觉,指尖僵硬,耳边传来嗡鸣声,远处的树木已经开始扭曲重影。
冷汗再次浸透了亚麻短衫,额间的头发湿漉漉的的贴在额头。嘴唇因疼痛而发白打颤。
普通的德鲁伊学徒或药剂师此刻已经崩溃了。学徒会祈祷自然之灵的庇护,药剂师会在周围翻找解药,这是千百年来一贯的行为准则。塔尼娅准备看看莫莉娅选哪个途径。
莫莉娅没有按准则来。
在眩晕和疼痛中,莫莉娅咬破舌尖。献血流进口腔,痛感和血腥味让莫莉娅清醒过来。她站起身。
莫莉娅没有去找草药,也没有祈祷和吟唱。她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扯下包裹,单手解开。
几件器物被散落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几个赤陶的小罐,几节青铜管,一小包草木灰,还有火石、亚麻布和干苔藓。
“芬恩说过,毒素不是神罚也不是诅咒,更不是灵怨,它只是一种物质。”这会儿的她仿佛在和塔尼娅交代什么,也像在和自己吩咐,“规则自有其理,酸碱、分离、化合,这是属于我们可以操作的力量。”
说着,手里也没有闲着,莫莉娅从包裹里的果干包中取出几颗新鲜的接骨木莓,用最快的速度在小石臼里碾碎,在石臼里倒好清水搅拌后,就蹲下用一个小木勺舀起一点刚才塔尼娅丢掉的毒蛙血肉。
“芬恩说,毒,就是破坏了平衡的物质,自然之力可以中和,我们凡人也可以。”
塔尼娅睁开眼,眸子里出现了波动。这种说法她也听说过,但每次见到的学徒试炼的学徒,不是在哭嚎求饶,就是有人透支自然之力昏厥。这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冷静的自我催眠的学徒。
莫莉娅这时已将毒蛙的血肉搅到有接骨木莓的罐子里,同时用小刀艰难的切开自己的右手手背。
“啊——”惨叫在沼泽中惊起一群渡鸦。
莫莉娅用左手将黑色的毒血努力的挤出,这是布伦努斯教给她如何处理毒蛇咬伤的方法。痛苦的眼泪从眼角不自觉的滚落。看到鲜红的血液从长达一扎的伤口中流出,她大口的喘着粗气。
塔尼娅在莫莉娅割开伤口排毒的时候依旧默默攥紧了怀中的解药,一般的学徒到这一步也就可以了,她就等着莫莉娅抬起头,给自己一个借口去帮忙处理。
但,莫莉娅,全程都没有抬头去看罪魁祸首的塔尼娅。她转向那个泡着毒蛙血肉的陶罐,一下把它推翻。
罐子翻倒,淡绿色的不明液体流淌在石头上。
莫莉娅抬头了,她看向了塔尼娅,她笑了,但眼神中却是一种决绝。
“老师,您知道么。芬恩告诉我,所有液体,包括毒,都分酸碱。”莫莉娅看着塔尼娅的时候手下也没有停,抓起一把沼泽常见的黑泥闻了闻,然后一把把往亚麻布上铺黑泥,“而碱性的液体,碰见接骨木莓水,会变绿或变蓝。您看,这是不是真的很奇妙。”
说话间,亚麻布上已经铺满了酸臭的黑泥,在塔尼娅的惊讶中,莫莉娅又开始用左手扯了几把杂草。塔尼娅发现这些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和灵韵,甚至不是常见的药草。
莫莉娅把杂草均匀的铺在黑泥上,然后又一次作出塔尼娅没有理解的动作。
莫莉娅居然掏出一小包食盐,调制了一小罐盐水,然后浇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刚降落的渡鸦再次被吓得慌忙起飞。
冷汗连连的莫莉娅将垫着草片的黑泥亚麻布绑在自己的伤口上,晃晃悠悠的撑着膝盖站起身。莫莉娅的脸上沾着泥污,眼神冷静。再次对塔尼娅露出了微笑。
女孩的笑容苍白却坚定,像初春枝头颤巍巍绽开的第一朵玉兰花,花瓣上还带着昨夜霜寒的痕迹,却已执着地向着日光舒展。
她的双唇因毒素和疼痛失去了血色,使得那笑意显得格外清浅,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薄雾。然而嘴角上却挂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眼睑微微弯起时,眸中褪去了惊惶的余烬,泛起一层露珠般透亮的光泽。
这笑容,仿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芬恩、为了塔尼娅绽放。
这笑容,就像一盏刚刚重新添上油的油灯,尽管火焰仍有些微弱,却已主动将光晕投向身旁阴影中的人,那光亮不灼热,不耀眼,只是持续地、安静地弥漫开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与一种安抚的意味。
“老师!我想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莫莉娅身形微微一顿,向塔尼娅方向踉跄了半步,脚步虚浮,视线茫然地扫过眼前的塔尼娅,又无力地垂下,身体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前软倒。手臂无力地垂落,没有做出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
塔尼娅稳稳地托住了女孩即将触地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她姿态,抱在怀里,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和心跳,然后摸了摸额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管,拔开,撑开莫莉娅的嘴,将里头的液体全倒了进去。
莫莉娅感觉自己经历很多东西,但都逐渐远去,然后慢慢的在上浮,周围是一团模糊而嘈杂的噪音,眼皮沉重得仿佛黏在一起,智能感觉到一片朦胧的橘红色光晕,却无法勾勒出任何清晰的轮廓。
渐渐地,声音不再杂乱无章,低沉的“呱呱”声,此起彼伏,时而会有短暂的集体静默,随后又被新一轮更激昂的鸣叫打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鸟鸣,或是小型哺乳动物穿过灌木丛的窸窣声。紧接着,触觉苏醒。但是肢体仿佛不属于自己,麻木而僵硬,她尝试挪动手指,却感到一种迟滞的阻力。
当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时,世界是颠倒、旋转的。依稀能看到的火光、人影都扭曲变形。
“醒了!”这个声音好熟悉,是塔尼娅。
她努力睁着眼看向火光旁的人影,几息以后,焦距才能稳定下来,一切才回归其应有的位置和形状。
“老师!”她试图开口说话时,声带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动!”塔尼娅拿个水囊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喝了几口后才继续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蛙毒居然被你稀奇古怪的方法,嗯……”塔尼娅在回想着那个陌生的词汇,“中和了!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你依旧发烧了。现在需要静养。”
“好的,谢谢老师!”莫莉娅嘟囔着,继续躺下她感觉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沙砾。头部持续着闷胀感,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颅内引起共鸣。在依稀中她回忆起一丝昏迷中的记忆。
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深蓝色的天空上漂浮着大朵的白色和粉色云彩。在云朵之上,一些透明而发光的生物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留下了长长的、流光溢彩般的线条。
在那个世界,视觉和听觉并非如现实一样是分开的,她能听到天空飞翔的美丽生物,正如她能看到他们美妙欢快的鸣唱。每个事物既是独立的,又是融为一体的。
“老师!我刚才……”她想向塔尼娅描绘自己看到的世界,但被塔尼娅打断。
“你刚才做的很好,现在,你需要闭嘴休息!”塔尼娅首次露出关怀的表情,用手抚上莫莉娅的眼睑,“也需要闭眼。你不知道,今天之前,影心彩蛙的毒,是需要三种稀有灵草以自然之力引导熬制一个小时才能解除。你做的很好。”
塔尼娅没有说,在今天之前,她了解的情况,巫师只能制毒,亚马逊的传统只有萃取原毒,而,这种毒蛙的解药,只有大德鲁伊才能熬制。而眼前这个丫头,居然用随手可得的材料就“中和”了毒素的扩散。时代要变了!
看着火光映照的一明一暗缓缓睡去的莫莉娅,塔尼娅不由想起以前试训的时候老师最后的嘱托。
“以枯叶的凋零为养料,促成新叶的诞生。”
沼泽的水下,一只巨型水蚺正在缓慢的吞噬着另一只衰老的水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