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传动?机械工程的进步
克卢西乌姆城地下。
盘旋而下的凝灰岩石阶被千百年烟火熏得黝黑,石阶两侧嵌着伊特拉斯坎式的陶制油灯,灯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
还没走到工坊底层,滚滚热浪便裹挟着硫磺、木炭与金属灼烧的浓烈气息扑面砸来,其间夹杂着锻锤崩裂、钢铁撕裂、工匠呵斥的刺耳声响。
这里是圣殿划分给矮人与侏儒世代传承的专属锻造区,通道入口就在城中的锻造工坊下,依地下暗河开凿而成,穹顶高逾三十步,岩壁上嵌着粗大硬木梁柱加固,地面凿有规整的排水沟槽与炭火余烬坑。规整的熔炉以凝灰岩与耐火黏土混合砌成,风箱是双层牛皮裹木架结构,燃料都是山地硬栎木炭,燃烧温度远超普通木炭。从礼器灌筑、瑟银熔炼到符文兵器淬火,城邦最顶尖的金属技艺,全都浓缩在这片火光冲天的炙热空间里。
“全他娘的是废物!”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在岩洞深处炸开。
芬恩刚跨过用青铜铸造的工坊大门,一块脸盆大小、表面刻满淡蓝色水纹符文的青铜残骸便擦着他的身旁飞掠过去,重重砸在身后坚硬的岩壁上,迸溅出一连串灼热的火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岩洞中央,赤裸上身的矮人首领穆拉丁古铜色肌肤上布满汗水与煤灰,浓密胸毛被汗水浸得打绺,虬结的肌肉线条分明,双臂青筋暴起。他单手倒提着那柄符文战锤,此刻正微微发颤。老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盯着面前的那台庞大而残破的机械装置,满脸暴戾与挫败。
“这天马的就是一堆废铁!”
那是矮人耗费半个月的心血打造的水力锻锤。
芬恩看过去。
巨大的硬木水轮探入岩洞底部的地下暗河,轮叶以橡木为骨、裹着厚铜皮加固,八个轮叶的圆形结构是伊特拉斯坎最成熟的水力磨盘结构。
此刻,暗河水流奔涌湍急,冲击着轮叶疯狂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异响。可再看链接水轮的青铜主轴却没有顺滑的转动,而是在剧烈抽搐、震颤,转速根据水流速度忽快忽慢,完全不受控制,连带末端悬挂的精钢锻锤叶起落毫无规律,根本不能使用。
“哐!”
锻锤重重地砸在铁砧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一震,将一块烧得通体赤红的瑟银复合钢胚瞬间砸得扁平。
旁边两位矮人学徒立刻举着长柄铁钳上前,想将钢胚翻面重新锻打。可不等他们靠近,失控的锻锤又以极快的速度连砸两下,“咣当”一声脆响,那块经过精密配比,耗费大量材料的钢胚直接被锻打成两块不规则的两块。
“停下!那个谁天马把闸门拉下来!快!”穆拉丁暴躁地挥舞着粗壮胳膊。
两名守候在暗河闸门前的矮人快速放下闸门,奔涌的水流被截断,水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吱呀声,转得越来越慢,最终失去动力,彻底停了下来。
穆拉丁把战锤杵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烦躁地抓着自己浓密的胡须,脸色阴沉:“第三台了!这已经是咱们报废的第三台锻锤了!哪个二货提出的这个思路。”
周围的工匠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这个主意就是穆拉丁出的。
“这该死的地下河的脾气,比我祖母还难测!波普洛尼亚那群二货到底怎么做到的!阿派!阿派!”穆拉丁满世界找希曼没找到,然后一脚踢飞狡辩的铁屑,对着河怒骂道。“你这死河,水流一会快一会慢,自己不会控制点?”
芬恩在门旁看到了缩在人群后面的希曼,他悄悄靠过去。
“给我讲讲怎么回事?”芬恩的声音吓了希曼一跳,看清来人后马上拉着芬恩蹲了下来。
“我爸当初在我回来的时候,听说波普洛尼亚有水动锻锤。”希曼透过人群缝隙撇了一眼还在发火的穆拉丁,“但是皮翁比诺部落的人来了被他给骂回去了。然后自己琢磨了三个方案,就成了这样了!”
“能带我去看看么?”芬恩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希曼看到穆拉丁气冲冲去了旁边的侏儒工作室区域,点了点头示意芬恩跟着就压低身体带着芬恩去看水力锻锤机。
“铁砧山的脸都被这破机器丢尽了!”穆拉丁的咆哮又从侏儒工作室的棚子里传出。
“你个傻矮子!是你让大家丢脸的!”一个尖锐入铁锥的声音也一样愤怒的咆哮着,“是你骂跑了波普纳尼亚的技师们!”
芬恩看过去,就看一个满脸皱纹,胡须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石英护目镜,长得和阿西莫多十分相像的老侏儒正踮着脚和穆拉丁叫嚣:“我从一开始就反复提醒过你,纯靠机械结构根本无法驯服暗河的力量!水流的动能波动是天生的、不可控的,必须在主轴与水轮衔接处加刻控水法阵,以水元素魔法牵引水流韵律,强行稳定流速!”
“放屁!”穆拉丁显然很尊重这个老侏儒,后面的脏话没有说出口,“魔法那玩意儿最不靠谱!上一次我们听信你的话刻了控水法阵,结果暗河水元素当场暴走,水流差点把半个工坊都淹了!”
“那是你不愿意叫几个大德鲁伊来维护法阵!”
“那群整天念咒、装神弄鬼的长袍神棍懂个屁!”穆拉丁听到这里都快跳起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锻造之神的能力和秩序!”
“你懂!水流的动力天生就不稳定,你还说要把整条暗河抽干,重新凿出水道!你是在做梦!”老侏儒不屑的说道,“我们侏儒是这片大陆上最精通精密结构与机械原理的族群,现在我再次告诉你!物理结构的极限就在这里,你不能无视客观规律!”
“老矮子,你就是不如波普洛尼亚的技师!”穆拉丁怒吼。
“老顽固,你连给皮翁比诺丘陵的人舔脚都没资格!”老侏儒也不示弱。
一时间,岩洞中的矮人与侏儒分成两派,各自声援自己的首领,争吵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整个锻造区都被焦躁的气氛笼罩。
在这争吵声中,芬恩随着希曼绕过满地散落的废弃零件、断裂的齿轮、烧黑的钢坯与残破的风箱,一步步走到暗河边缘。
暗河河水奔涌不息,水汽蒸腾而上,在岩壁上凝结成水珠滴落。河水拍打着坚硬的岩石,发出隆隆轰鸣,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带着地下深处独有的阴冷与狂躁,如同一条不受束缚的野兽,在岩石河道里肆意冲撞。
换作从前,芬恩会立刻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数据:计算暗河的横截面、瞬时水流量、平均流速、水轮受力面积、动能转化效率……用一连串精准的物理公式,推导出最优的机械解决方案。
但今天,他没有。
莉安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要试图用规则框住自然,不要试图控制它、定义它,试着去听,去感受,去接纳它本来的样子。
芬恩缓缓闭上双眼,将右手虚按在奔涌的水面上方,掌心立刻被冰冷的水汽打湿。
他没有计算,没有推演,没有构建任何模型。
他只是纯粹地感受。
感受水流奔涌的力量,感受暗河在地下岩层中被压抑千万年的狂躁,感受它遇到水轮阻碍时的冲撞与不甘,感受它时而汹涌、时而舒缓的天然韵律。
他明白,暗河不是可以被驯服的奴隶,不是可以被强行匀速的工具。它是活的,是自然的一部分,有自己的节奏与脾气。用魔法强行压制,只会引发更猛烈的反噬;用机械死磕,也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自然不能被控制,但可以被引导。】
【我之前在星象室打碎了教条,在树屋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偏执。我以为科学与自然是对立的,可原来,它们本可以共存。】
【我不需要放弃逻辑,也不需要抗拒自然。我需要找到一条路,让机械的规则,顺应自然的节奏。】
他反复绕着巨大的水力传动观察着,并不时和希曼询问具体的尺寸数据,脑中的构思逐渐完善。
当他带着希曼来到侏儒工作室区域的时候,两个老头已经吵累了,俩人各自坐在一张桌子两端,谁也不示弱的瞪着对方,而其他的矮人和侏儒依旧在互相恶语相向的攻击对方。
“穆拉丁首领,水流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你不能逼迫它保持绝对匀速。”
清澈而清脆的童音在嘈杂混乱的岩洞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争吵。所有工匠——无论是暴怒的矮人,还是焦躁的侏儒,全都齐刷刷停下动作,目光聚焦在那个五岁灰袍学徒身上。
穆拉丁看到芬恩,暴躁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整个铁砧山脉,他只对这个能酿出绝世烈酒、画出神奇图纸的孩童另眼相看。“小子,你今天自己去五号锅炉随意做点什么吧。阿派给你打下手。”
“首领,还有这位大师。”芬恩分别向穆拉丁及矮人行了个礼,“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经文解决不了打铁的问题,祷告也造不出稳定的锻锤。”芬恩语气平淡,迈步走向工坊中央那张宽大的橄榄木工作台。
工作台表面布满凿痕与烫印,摆着各种锻造工具、铜制量具、莎草图纸与炭笔,是侏儒们处理锻造事务的核心位置。芬恩伸手将台面上乱七八糟的废弃图纸、碎钢片、炭笔屑扫到一旁,动作自然而从容,没有丝毫怯意。
他从旁边拿起两张空白莎草纸铺平,又拾起一支削得尖锐的炭笔,指尖稳稳捏住笔杆。
“既然暗河的脾气我们改不了,既然它的流速天生就不稳定,那我们就不要去改水流。”芬恩抬起头,目光看向老侏儒技师,声音清晰而坚定,“也许我们应该改一改接收水流力量的工具。大师您帮忙看看我的设计可行么!”
炭笔在粗糙的莎草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笔都沉稳有力,线条笔直而规整。
穆拉丁与老侏儒立刻凑上前来,一高一矮,一粗一精,全都死死盯着纸上的图案,眼神专注。
芬恩没有画任何复杂的魔法符文,没有画水流的蜿蜒走向,也没有画繁琐的机械连杆。他只在纸上画了两个最简洁的圆形。
一个大圆,一个小圆。
两个圆形的边缘,均匀地画着一圈凸起的锯齿,齿形规整,咬合紧密,两个圆的锯齿死死扣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这东西……”老侏儒眯起眼睛,推了推护目镜,语气带着疑惑,“我们侏儒在精密计时器里偶尔用到类似结构,我们叫它齿盘,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精细物件,用来控制计时精度。你画这么巨大的齿盘,到底要做什么?”
“在你们的命名里,它可以叫齿轮。”芬恩淡淡开口,给出了一个全新的定义,“它在这里的作用,不是计时,而是传导、转化、稳定动力。”
说完,他手腕微动,在图纸右侧又画了一组齿轮——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形齿轮依次排列,大齿轮咬合中齿轮,中齿轮咬合小齿轮,层层衔接,结构清晰。
“水力锻锤之所以失控,是因为暗河的冲击力直接作用在主轴上,动能没有经过任何缓冲与转化。”芬恩用炭笔尖重重地点在第一个大齿轮的轴心位置,“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水轮与主轴直接相连的结构切断,在中间加入这组齿轮,作为动力的缓冲与转化枢纽。”
他指着图纸上最左侧的大齿轮:“水轮的轴心,连接这个大齿轮,水流的力量先传给它。”
笔尖移到与之咬合的小齿轮:“再由大齿轮,带动小齿轮转动。”
穆拉丁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头顶,满脸不解:“这有什么意义?水流变快,大齿轮转得就快,小齿轮跟着转得更快,锻锤不还是一样失控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您说的没错,但结果可能完全不同。”芬恩抬起头,迎着一众矮人工匠疑惑、质疑、探究的目光,抛出了一个概念,“力量与转速,可以相互转化。”
他在图纸上画出箭头,清晰地标出转动方向:“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会跟着转三圈,甚至更多。转速被大幅提高,但输出的力量会被削弱。反过来,如果用小齿轮带动大齿轮,转速会变慢,但输出的力量会成倍、成十倍地增加。”
老侏儒猛地一怔,原本疑惑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伏下身,几乎把脸贴在图纸上,枯瘦的手指顺着齿轮咬合的线条轻轻滑动,脑海中以其深厚的机械理论飞速推演:齿轮齿数比、转速比、力矩转化、动能传递……一连串精密的参数在他脑中飞速运转,越推演,眼神越震撼。
侏儒族群世代研究机械传动,早已总结出杠杆、滑轮、斜面等基础力学原理,他却从未想过,用齿轮咬合的方式,实现转速与力量的双向转化。
“我们不需要祈求水元素安分。”芬恩继续讲解,语气平稳而自信,“我们只需要根据水流的变化,切换齿轮的咬合组合。水流湍急、力量过剩时,切入大齿轮带小齿轮,把多余的狂暴力量转化为高速转速消耗掉,避免动力过载。水流平缓、力量不足时,切入小齿轮带大齿轮,用转速换取爆发力,保证锻锤能被正常抬起、落下。您说可以么?大师!”芬恩看向老侏儒。
“你可以叫我阿西莫多!”老侏儒连头都没有抬,“应该是可以的,但是河流速度不定,齿轮容易受到流速影响,需要经常更换吧!”
“那么,”芬恩笔尖移动,在齿轮组的前端传动轴上,画了个一个体型厚重,没有任何齿轮的圆盘,圆盘中心留有一个轴心孔,“我们再加一个重型飞轮呢?”
“飞轮?”老阿西莫多喃喃自语,“平衡机械重心?!妙啊!妙啊!”
“齿轮负责转换动力,稳定输出。飞轮负责储存、平滑动力。”芬恩看道老阿西莫多应该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对着穆拉丁解释道,“飞轮用料要厚重,质地要均匀,启动时需要一定力量带动,但一旦转动起来,凭借自身的惯性,它不会轻易忽快忽慢。无论传来的动力多么颠簸、混乱、忽大忽小,飞轮都会像一块稳定的磐石,把所有波动吸收、熨平,转化为匀速、平稳的持续动能。”
他放下炭笔,指尖轻轻敲了敲图纸:“最终传递到锻锤上的,就是匀速、稳定、不知疲倦、力度均匀的连击。”
这只是现代工业中最基础的变速齿轮组+惯性飞轮原理,连入门级的机械常识都算不上。
但在这个魔法至上、只懂经验传承、机械理论尚在摸索中的世界里,无异于一场颠覆认知的思维革命。
老阿西莫多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一把夺过芬恩面前的图纸,紧紧攥在手里,眼睛瞪得滚圆。
“是啊!转速与力量转化……力矩平衡……惯性储能……”老侏儒嘴里神经质地喃喃念叨,脑海中的机械理论与图纸上的结构完美契合,所有之前无法破解的难题,瞬间迎刃而解,“不需要魔法波动,没有符文损耗,纯粹依靠金属的咬合、结构、惯性……完美!太完美了!这是极致的机械运作,是纯粹的法则!”
穆拉丁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推演,但他做了一辈子铁匠,打了一辈子兵器铠甲,太清楚稳定动力对锻造意味着什么。
手工锻打全靠工匠臂力,力度、节奏全凭经验,效率低下,品质参差。水力锻锤本想解放人力,却因地下河流的不稳定水流失控屡屡报废。
如果芬恩设计的这套齿轮飞轮结构真的能成功,铁砧山脉的锻造效率将提升好几倍,能锻造出纯度更高、韧性更强、符文更稳定的顶级兵器与铠甲,甚至能打造出传说中守护城邦的玄铁巨盾!
“老矮子!你看可行么?”这位性情暴烈的矮人首领,一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图纸,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战锤的手微微发抖等着老侏儒的回答。
老侏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穆拉丁用力的点了两下头。
下一秒,穆拉丁猛地一把从阿西莫多手里抢回图纸,转身面向整个岩洞,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都给我停下来!听我命令!”
声浪滚滚,回荡在地下工坊。
“阿尔勒,你们组,立刻点燃三号炉与四号炉,把炉温烧到最高!硬栎木炭管够!”
“阿派!你带人去废料堆!把所有废弃的青铜轴、铁盾牌、旧兵器全部拉过来,立刻融料开模!”
“其他人,精铸模具、砂型、夯锤全部准备好!”
“老傻子!你带你的人算算应该做多大的尺寸和多强的硬度!”
“开工!一个小时!我要看到图纸上的齿轮与飞轮,实实在在摆在我面前!”
命令下达,整个地下锻造区瞬间沸腾。
上百名矮人与侏儒工匠立刻进入狂热的工作状态,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拖延。
矮人们力大无穷,负责搬运原料、拉风箱、熔炼金属。侏儒们心思缜密,负责制模、校准尺寸、把控精度。两种族群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配合得天衣无缝。
牛皮风箱被全力拉动,发出“呼哧呼哧”的厚重声响,熔炉火焰冲天,将黝黑的岩壁映得通红透亮,温度急剧升高。
青铜与熟铁在熔炉中逐渐熔化成灼热的金属液体,闪烁着诱人的红光。侏儒工匠们不断的从老侏儒的桌子上领取图纸,然后拿着铜制卡尺、铅垂线、水平尺,严格校准模具尺寸,每一个齿轮的齿距、每一处咬合的精度,都做到极致。
芬恩退到岩洞一侧的阴凉处。
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芬恩,你画的那些东西……真的能成功吗?听说穆拉丁首领发了很大的火,要是再失败,他可能会把整个工坊都拆了。”
来人正是刚赶来不久的卡维尔。
他穿着干净的亚麻短衣,袖口挽起,露出略显纤细却结实的手臂,手里还抱着一捆用于记录的莎草纸与炭笔。
自从跟着芬恩在锻造坊帮忙、学会了组装蒸馏设备后,他便成了芬恩在工坊里的专属助手,帮着传递工具、记录数据、打理杂物。曾经贫民窟出身的他,在这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与尊重。
“会成功的。”芬恩转过头,看向卡维尔,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齿轮与飞轮的原理,是最基础的法则,不会出错。我们不是在对抗水流,是在顺应它、引导它。这一次,自然与机械,会站在一起。”
卡维尔看着芬恩平静而自信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芬恩的小脸,他心中的不安都会瞬间消散。
“我相信你。”卡维尔用力点了点头“我已经把你刚才说的原理,全部记录下来了。现在我去技师那里记录齿轮齿数比、飞轮重量、安装位置,回来给你看。”
芬恩本来提出要一起去,被卡维尔婉拒了,他只能趴在一堆柴火堆的上面,静静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吵吵闹闹的景象。不知不觉眼皮发沉。
“芬恩!芬恩!”有人摇了摇他,一睁眼就看到卡维尔抱着几卷画满东西的莎草纸在他旁边用期翼的目光看着他。
“我记录完了,你看看!如果准确,以后我们再造水力锻锤,就有完整的图谱了。”
芬恩揉揉眼睛,接过莎草纸,快速扫了一眼。
卡维尔的字迹工整清晰,参数记录准确完整,甚至还补上了侏儒独有的机械标注符号,细节做得十分到位。
“做得很好。”芬恩微微颔首,给出了肯定的评价,“以后锻造坊的机械记录,就麻烦你负责记录了。这些知识,比任何兵器都更珍贵。”
卡维尔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腼腆而幸福的笑容,用力攥紧了拳头。
“要开始安装了,你俩来看看么?”希曼跑过来招呼。
俩小只跟着希曼来到水力锻锤旁边,周围的矮人和侏儒看到他们三个自觉的让开一条路。
矮人与侏儒的执行力远超想象,他们没有精密机床,却有着千百年传承的手工锻造技艺,手感、眼力、力道都精准到极致。
芬恩看到,几名矮人工匠正抬着几个粗糙却结实的铸铁齿轮与一枚厚重的飞轮,走到水力锻锤残骸前。
齿轮表面没有精细打磨,还留着砂型铸造的毛刺与痕迹,却齿形规整、咬合紧密。飞轮通体浑圆,质地厚重,中心轴心孔精准规整,完全符合图纸要求。
穆拉丁亲自上阵。
他抡起那柄百斤重的符文战锤,动作精准而有力,“哐哐哐”几声,硬生生砸断了原来失控的青铜主轴,清理干净接口部位。
几名矮人助手和侏儒工程师配合默契,将粗大的铁销钉入岩壁承重孔,固定齿轮支架。大齿轮精准卡入水轮中轴,小齿轮平稳咬合,间隙恰到好处。重型飞轮牢牢安装在传动末端,最后连接锻锤的青铜拉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卡维尔站在一旁,手持莎草纸与炭笔,认真记录每一个安装步骤、每一处调试细节,眼神专注而认真。
很快,整套改造完毕。
所有工匠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旷区域。希曼站在暗河铁闸前,双手紧紧攥住锈迹斑斑的闸柄,手背上青筋暴起,铜铃大眼紧紧盯着穆拉丁,等待最后的指令。
整个岩洞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矮人首领身上。
“开闸!”
穆拉丁发出一声怒吼,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铁闸拉下。
奔涌的暗河河水瞬间倾泻而出,猛烈冲击在巨大的硬木水轮上。
“嗡——”
水轮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缓缓转动起来。转速随着水流的冲击越来越快,带动主轴同步转动。
飞轮起初转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圈都带着厚重的惯性。随着水流持续不断地输入动力,飞轮转速越来越快,转动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嘎吱——嘎吱——”
刺耳却沉稳的金属咬合声响起,大齿轮的锯齿死死咬住小齿轮,动力平稳传递。小齿轮飞速旋转,将动能传给末端的重型锻锤。
暗河水流依旧狂暴不定,时而汹涌冲击,时而平缓流淌,可经过齿轮组的转化与飞轮的惯性缓冲,传递到末端拉杆上的动力,变得无比平滑、稳定、均匀。
下一秒。
沉重的精钢锻锤被缓缓、稳稳地高高拉起,到达指定高度后,微微停顿。
“哐!”
一声沉闷、厚重、充满力量感的巨响,锻锤精准砸在宽大的铁砧中央,力度均匀,震颤沉稳。
没有失控,没有颠簸,没有忽快忽慢。
锻锤再次被稳稳拉起,落下。
“哐!”
声音、力度、节奏,与上一次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哐!哐!哐!哐!”
沉稳而规律的锻打声在岩洞深处回荡,连绵不绝,如同大地的脉搏,沉稳而有力。
它盖过了暗河的奔涌,盖过了风箱的呼啸,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这是钢铁的赞歌,是机械的韵律,是物理的胜利。
也是,芬恩自信回归的起点。
穆拉丁站在铁砧旁,熔炉的火光映亮了他粗犷而坚毅的脸庞。他看着那台终于驯服的水力锻锤,看着铁砧上可以被精准锻造的钢坯,铜铃大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
这位矮人首领,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芬恩。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穆拉丁张开粗壮有力的双臂,一把轻轻抓住芬恩的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五岁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吼——!”
穆拉丁仰起头,发出一声穿透岩层、直冲云霄的咆哮,喜悦与崇敬溢于言表。
“铸造者之友!”
岩洞之中,上百名矮人与侏儒工匠同时举起手中的铁锤、扳手、卡尺,跟着他们的首领,发出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狂呼:
“铸造者之友!”
“铸造者之友!”
声浪震天,回荡在地下岩洞,久久不息。
芬恩被稳稳举在半空,脚下是炽热的炉火、轰鸣的锻锤、奔涌的暗河,耳边是工匠们狂热的欢呼。
他低头看向下方,看到了卡维尔满眼崇拜,看到了阿西莫多满面释然,看到了穆拉丁真诚敬意。
胸口的龙鳞微微发热,与齿轮咬合的轻响、水流奔涌的韵律、锻锤沉稳的敲击,悄然同频。
他意识到。
他不必在科学与自然之间二选一,不必在逻辑与共鸣之间相互排斥。
他可以用逻辑拆解星辰,也可以用心灵聆听草木。
他可以用机械引导力量,也可以用自然感知万物。
科学不是偏执的教条,自然不是神秘的迷信。
两者相融,才是完整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