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液态金属巨龙没有立刻动手。

　　它停在半空，双翼展开，银色火纹在翼骨之间流动。广场上的黑曜石地面还在发烫，报废的青铜构装体堆成一片，齿轮滚得到处都是。

　　没人敢动。

　　塔克文尼亚的重甲剑士跪倒一片，有人把剑丢了，有人趴在地上吐。圣殿近卫还围着克伊拉斯碎掉的头颅发抖，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芬恩站在深坑边，右手空着。

　　那枚银龙鳞已经被他扔了下去。

　　现在，坑底醒来的东西，不是阿根图斯。

　　不是那条还能交流、还能抱怨祭品油脂堵嗓子的银龙。

　　这是另一具龙形核心。

　　没有完整意识。

　　只有躯壳。

　　还有被囚禁了无数年的本能。

　　塔顶上，卢基乌斯还没死。

　　他半张黄铜面具裂开，露出的脸扭曲得不成人样。

　　“不可能……零号核心的抑制栓还在！”

　　“它的灵魂早被剥离了！”

　　“它不该醒！”

　　芬恩听见这几句话，后背发冷。

　　零号核心。

　　灵魂剥离。

　　抑制栓。

　　尔西尼不是单纯挖到一条被囚禁的龙。

　　他们把龙拆了。

　　把灵魂、躯体、能量源分开，再把这具躯壳当成整个生化工厂的心脏。

　　芬恩刚才扔下去的阿根图斯龙鳞，不是钥匙。

　　更糟。

　　那是同类气息。

　　它把这具空壳叫醒了。

　　“吼……”

　　巨龙低吼。

　　声音压过广场每个人的心跳。

　　芬恩脑中猛地轰鸣起来。

　　不是语言，却硬往他的意识里钻。

　　黑暗。

　　锁链。

　　冷却。

　　抽取。

　　饥饿。

　　同类。

　　钥匙。

　　灵魂。

　　在哪里。

　　芬恩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鼻血涌出，滴落在衣襟上。他咬破舌尖，嘴里全是血味。

　　不能晕。

　　现在晕，所有人都得死。

　　巨龙的头转向他。

　　它盯着芬恩的右手。

　　那只手刚刚扔出了龙鳞。

　　芬恩抬起手，掌心空荡荡。

　　“你找的不是我。”

　　他嗓子发哑。

　　没人听懂他在和谁讲话。

　　塔顶上，卢基乌斯突然尖叫起来。

　　“抓住那个小鬼！”

　　“他能控制零号核心！”

　　“抓住他！”

　　话刚出口，巨龙转头。

　　广场上的温度骤降。

　　卢基乌斯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往后退，青铜义肢撞在塔顶栏杆上，发出一串刺耳声响。

　　“不……不！我是唤醒你的人！我是你的主人！”

　　巨龙张开口。

　　没有火。

　　没有吼声。

　　一道银色力场从它口中扩散出去。

　　塔顶先是歪了一下。

　　接着，黑曜石栏杆、青铜管道、蒸汽阀门，还有卢基乌斯那具改造过的身体，被银光一层层剥离。

　　没有爆炸。

　　没有碎石飞溅。

　　那片塔顶直接空了。

　　风从缺口灌进去，发出尖声。

　　卢基乌斯没留下尸体。

　　黄铜面具也没留下。

　　普里斯库斯坐倒在地。

　　卢修斯扶着鹿角杖，老脸苍白。

　　莉安娜盯着那片空掉的塔顶，喉咙里溢出半声精灵语，却没能念完。

　　芬恩也僵住了。

　　【这玩意儿不能留在人间。】

　　这一击之后，巨龙身上的银光暗了几分。

　　它消耗了能量。

　　然后，它又低头。

　　这一次，它不再看塔顶，也不再看那些坏掉的构装体。

　　它看向广场上的活人。

　　活着的血肉。

　　旺盛的热量。

　　充足的生命气息。

　　芬恩马上明白它要干什么。

　　它饿了。

　　巨龙口中出现吸力。

　　不是风。

　　是某种更底层的牵引。广场上的血、碎肉、木屑、断裂的金属片，全被拖着往它口中滑去。

　　一个受伤的塔克文尼亚剑士尖叫着抱住石柱，身体还是被拖得离地半尺。

　　“压住他！”

　　塔克文扑过去拽住那人腰带。

　　更多人被拖动。

　　盾牌翻滚。

　　长矛贴着地面刮出火星。

　　多纳尔大吼一声，双手按地，想催生藤蔓，可黑曜石地面下全是金属层，德鲁伊法术连根都扎不进去。

　　布伦努斯顶着吸力往芬恩这边冲。

　　“芬恩！”

　　卡维尔和卡乌斯也在跑。

　　他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却被吸力逼得速度慢下来。

　　芬恩没等他们。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藏着一块铁砧山脉送来的磁铁矿石。

　　也是卡乌斯当初认定为矮人圣物的东西。

　　芬恩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液态金属也是金属。

　　再可怕，也得遵守最底层的物理规律。

　　哪怕只有一点反应。

　　也够他赌命。

　　他用力按下去。

　　胸口先是一凉。

　　紧接着，矿石烫了起来。

　　热度隔着亚麻内衫咬进皮肉，芬恩疼得弯下腰，鼻血滴得更快。

　　“停下！”

　　他把所有力气压进嗓子里。

　　“你要找的，不是血肉！”

　　“是磁场！”

　　“是核心！”

　　“是你自己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头空壳能不能听懂。

　　但它能感知。

　　巨龙口中的吸力停住了。

　　被卷到半空的碎铁片哗啦落地。

　　那个差点被吸走的剑士砸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叫。

　　广场安静下来。

　　巨龙的头低了下来。

　　庞大的金属头颅压到芬恩面前三尺。

　　芬恩站在原地，没退。

　　退也没用。

　　它的表面没有鳞片缝隙，只有流动的银色金属。雷电在它眼眶里游走，细小电弧打在芬恩脸上，刺得皮肤发麻。

　　胸口的磁石越来越烫。

　　芬恩感觉那块石头要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巨龙没有咬他。

　　它在扫描。

　　芬恩能感觉到一种力场从自己胸口扫过，穿过皮肉、骨头和心脏，把那块磁铁矿石里微弱的磁性一点点剥出来。

　　然后，他又听到了声音。

　　比刚才清晰。

　　也更疲惫。

　　【不是……铸造者……】

　　【不是……狱卒……】

　　【同类……气息……残片……】

　　芬恩咬着牙，血从嘴角流下。

　　“阿根图斯。”

　　他艰难吐出这个名字。

　　“克卢西乌姆。主塔。银龙。”

　　“他还活着。”

　　巨龙周身的电弧猛然一顿。

　　整个尔西尼城都跟着震了一下。

　　它听懂了。

　　至少听懂了一部分。

　　那颗金属头颅慢慢抬起。

　　它看向南方。

　　那是克卢西乌姆的方向。

　　几息后，它重新看向芬恩。

　　这一次，没有杀意。

　　但那股压迫没有消失。

　　那不是友善。

　　是记住了他。

　　记住了这个拿着同类信标，又用磁石唤回它方向的人类孩童。

　　巨龙双翼展开。

　　狂风压下，广场上的人全被掀翻。芬恩被布伦努斯一把扑倒，护在身下。

　　银光冲天。

　　巨龙化成一道亮线，撕开云层，消失在南方天幕。

　　直到银色余光散尽，所有人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多纳尔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到芬恩身边。他拨开布伦努斯，把芬恩一把抱进怀里。

　　“你个小混蛋！”

　　“你想吓死你爹是不是！”

　　他的手抖得厉害，抱得芬恩骨头都疼。

　　芬恩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胸口的磁铁矿石裂开了。

　　一道细细的裂纹贯穿符文，热度还没退。

　　芬恩靠在多纳尔怀里，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喊声。

　　卢修斯在叫祭司。

　　莫莉娅在翻药包。

　　布伦努斯骂人。

　　卡维尔喊水。

　　芬恩眼前发黑。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钥匙持有者……】

　　【找到……其他碎片……】

　　【别让……铸造者……回来……】

　　芬恩的手垂了下去。

　　裂开的磁石，从他衣襟里滚出半截，落在满是血污的黑曜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