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野藤与微光
夜风卷过干瘪的丘陵,带起阵阵粗粝的沙尘。
“噗”的一声闷响。
那根淬了神经毒素的惨白骨针,精准无比地扎在青灰色手背的正中央。
没流血,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长满黑毛的爪子五指猛然收拢,“嘎吱”一声,马车底盘的厚重橡木板被硬生生抠下大片木屑。它翻着死气沉沉的眼白,死死锁定车厢内的芬恩。
莫莉娅眼神一凛,手腕翻转,两枚赤陶小丸已扣在掌心。这怪物居然没有痛觉!
车厢剧烈摇晃,木头断裂的巨响彻底打破了营地后半夜的安宁。
守夜的矮人甲士提着战斧嘶吼着围了过来。布伦努斯连战靴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手中青铜剑带着破空声,狠狠劈向那个从车底钻出半个身子的怪物。
金铁交击声炸响!
剑刃砍在怪物后颈,居然只留下一道刺眼的白印。那层看似恶心的黑毛底下,肌肉早已干瘪硬化,厚实得反常。
怪物扭过头,张开长满黄牙的嘴,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扑向布伦努斯。
“退!”芬恩清脆而冷静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早在底板碎裂的瞬间,芬恩就已经翻滚到了安全角落。卡维尔反握着一把短铁刀,死死挡在芬恩身前,胸膛剧烈起伏。
“这东西没心跳,别刺要害,破坏关节!”芬恩快速摸索着行囊里的瓶瓶罐罐,脑子转得飞快。
车外,泥土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又有四只怪物从不同方向的地下破土而出,直接冲入营地。
卡乌斯被其中一只最壮硕的怪物盯上了。
那东西速度极快,直扑面门。卡乌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猛地撞上辎重车轮,退无可退。
他抬起双手格挡。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他的左臂!
然而,牙齿却没能刺穿皮肉。那副印着铁锤齿轮徽记的火蜥蜴皮手套,硬度和韧性远超骨骼。卡乌斯感到小臂被一股巨力钳住,骨头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凶光毕现,右手握拳,借着全身的重量,一拳狠狠砸在怪物眼眶上。趁着怪物脑袋偏移的瞬间,他死死用皮手套卡住了怪物的下颚。
“砰!”
芬恩一脚踹开半扇破烂的车门,抬手扔出一个胀鼓鼓的猪尿泡。
“二哥,砍破它!”
布伦努斯闻声默契后撤,手腕一抖,剑尖在半空中精准挑破那个猪尿泡。
一股极其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高纯度的蒸馏烈酒如一场暴雨,浇了那只最大的怪物满头满脸。
莫莉娅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手中的赤陶小丸化作两道流光,狠狠砸在怪物脚下的碎石上。
陶丸碎裂,里面包裹的白磷瞬间接触到空气和烈酒。
轰——!
幽蓝色的火柱冲天而起!怪物被恐怖的化学火焰完全包裹,这才终于发出了非人般的凄厉惨叫,在泥地里疯狂翻滚。
白磷燃烧的温度极高,且那些凝固在酒精里的化学物质粘附性极强,无论怪物怎么用泥土扑打,火焰都死死咬住它的皮肉,甚至开始烧穿它硬化的骨骼。
剩下的四只怪物被这道神罚似的火光惊得本能退了半步。
阴影中,塔尼娅像老猫似的悄无声息绕到卡乌斯身后。她枯瘦的手腕猛地探出,手里的骨刺极其精准地从怪物后脑勺没入,用力一绞。
大脑中枢被破坏,怪物咬住手套的下颚瞬间松开,瘫软在地。
布伦努斯趁机补刀,专挑被火烤过脆化的膝关节和颈椎砍。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剩下的怪物被干脆利落地削成了几段。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营地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满是刺鼻的焦糊味与恶臭。
几十步外,神圣大德鲁伊那辆最宽大、被层层护卫环绕的紫杉木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地。大批圣殿精锐护卫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却没有一个人踏出防线半步来支援。
芬恩跳下马车,拍了拍长袍上的木屑,冷冷的目光扫向那边。
护卫队长克斯图斯握着剑柄,脸色难看地避开了芬恩的视线。他不是不想帮忙,是大德鲁伊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许动。
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冷血的袖手旁观。
芬恩收回视线,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卡乌斯面前。
卡乌斯大口喘着粗气,左手那只皮手套上全是黏糊糊的涎水和深可见骨的划痕,但内里完好无损。他的肩膀被抓破了皮,正往外渗着黑血。
芬恩蹲下身,指了指他的手:“这手套好用吧?”
卡乌斯死死咬着牙,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刚才要不是这东西,他整条胳膊已经被生生撕下来了。
“卡维尔,把莫莉娅的药粉拿来给他敷上。这爪子上有尸毒。”芬恩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卡维尔拿着一个陶罐走过来,倒出粉末按在卡乌斯伤口上。伤口处顿时冒起白沫,卡乌斯疼得浑身一哆嗦,但硬是梗着脖子,没发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塔尼娅正蹲在被烧焦的怪物尸体旁。她用一根树枝,面无表情地挑开了怪物烧得焦黑的腹部。
里面没有五脏六腑,而是塞满了一团团黑褐色的、宛如血管般蠕动的干枯藤蔓。
多纳尔举着一根火把走过来,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活死人’。”多纳尔压低声音,脸色铁青,“黑森林里有过这种传说。有人用阴干的嗜血藤塞进刚死不久的尸体肚子里,再用秘法催动。这种恶毒的手艺,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芬恩没有说话,他拿过一根木棍,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黑藤蔓里翻找了两下。
当啷。
一块烧得半黑的金属牌掉在泥地上。
芬恩将其拨出来,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图案。那是一个被荆棘死死缠绕的双面人头像。
“尔西尼城邦的徽记。”塔尼娅干瘪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这是伏尔通娜守卫军的军牌。”
话音刚落,大德鲁伊马车的厚重门帘终于被掀开了。
克伊拉斯在两名祭司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慢腾腾地朝满地狼藉的车队走来。
“听说出了点小乱子。芬恩,你们没受伤吧?”克伊拉斯语气关切,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悲悯神色。
多纳尔刚想发作,芬恩已经抢先一步跨了出去。
“劳您费心,几只迷路的老鼠而已。”芬恩用新皮靴的脚尖,将那块青铜牌狠狠踩进烂泥里,稚嫩的脸上笑容纯真,毫无破绽。
他指了指地上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大德鲁伊,这荒野上的老鼠不长眼,专挑外围的车队咬。您那辆紫杉木车那么大,目标太明显了,后半夜可得让护卫们把眼睛睁大点,别一不小心被老鼠钻了被窝。”
克伊拉斯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在当众咒他。
大德鲁伊没有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火堆旁还没烧完的白磷痕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忌惮。
“自然法则排斥这些邪恶的死物。你们能击退它们,是诸神在庇佑。”
“是啊,诸神保佑。”芬恩随意地搓了搓手指上的灰尘,“不过诸神的火烧得有点慢,下次我得多备点烈酒。毕竟到了尔西尼,还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塞着枯草的烂肉,正张着嘴等着我们呢。”
克伊拉斯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营地重新加强了警戒。多纳尔粗糙的大手一直死死扣着腰间那把穆拉丁送的精钢短刃。
莫莉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宁神汤,走到一辆牛车旁。她没有理会多纳尔的嘘寒问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风吹来的西南方。
“西南风,风力两级。”莫莉娅闭上眼,鼻翼微动,声音冰冷,“陈腐的泥土腥气里,夹杂着极其浓烈的铁锈味。不是兵器生锈,是血。距离不到三里。”
芬恩就站在牛车旁,听到这话,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那个被他反复改造过的黄铜指南针。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表盘里那根原本应该指向正北的磁化细铁针,此刻正像抽了风一样,在西北和正北之间剧烈地左右疯狂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完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功能。
“出什么事了?”布伦努斯提着擦干净的青铜剑走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了芬恩的异样。
“磁场彻底紊乱了。”芬恩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铜表壳,铁针依旧在里面疯狂乱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篝火,望向莫莉娅刚才注视的那片墨色沉沉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