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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权杖与鹿角,六十年前的星空

  黄铜表壳里,那根被磁化的细铁针彻底疯了。

  “咔哒,咔哒,咔哒。”

  铁针疯狂撞击着表盘内壁,在正北与西北之间毫无规律地来回弹射,完全失去了指向功能。

  芬恩用大拇指死死按住表壳玻璃,眉头紧锁。地磁场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如此剧烈的紊乱,除非地下有极其庞大的地质板块正在发生位移,或者某种蕴含巨量金属矿物的物质正在高速运动。

  空气中的气压在极速降低。

  莫莉娅提着装满毒药的灰布包,鼻翼翕动。原本丘陵地带特有的干燥干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泥土腥气,甚至还夹杂着水草腐烂的恶臭。

  “这风不对劲。”塔尼娅干瘪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她枯瘦的手指贴在地面上,感受着泥土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震颤。

  距离他们百步之外,车队最前方。

  那辆极尽奢华的紫杉木战车旁,四头纯白公牛烦躁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

  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没有入睡。

  他掀开厚重的天鹅绒车帘,踩着木踏板走下马车。夜风卷起他宽大的墨绿色斗篷,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几名值夜的圣殿精锐护卫立刻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克伊拉斯挥了挥干瘪的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没有去看刚刚经历过怪物袭击的后方营地,也没有看那个让他屡屡吃瘪的五岁孩童。

  他苍老浑浊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穿透夜色,直直地锁定在车队末尾的一辆破旧牛车上。

  卢修斯长老盘腿坐在干草堆里。

  这位月下森的掌权者,克卢西乌姆新晋的星象大祭司,此刻正拿着一块粗糙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根陪伴他大半生的鹿角杖。

  鹿皮摩擦骨骼发出“沙沙”的闷响。动作枯燥,刻板,一丝不苟。

  克伊拉斯负手而立,夜风吹乱了他苍白的须发。他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思绪被扯回了遥远的六十年前。

  那时候的克卢西乌姆,没有高耸入云的坚固城墙,更没有如今这套森严繁琐的祭祀等级。那时候的伏尔通娜大选,也远没有现在的血腥与算计。

  那是两个穿着粗糙亚麻学徒袍的年轻人。

  年轻的卢修斯攀上古橡树最高的枝桠,迎着冷冽的夜风,手里举着一根刚削好的粗木棍,指着天际最亮的那颗北极星,笑得肆意张狂。

  “克伊拉斯,你看着!等我坐上主祭的位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长老会那些繁文缛节全烧了!什么狗屁的贵族供奉,什么虚伪的阶级教条!德鲁伊的力量生于荒野,就该回归荒野!”

  风华正茂的克伊拉斯站在树下,仰着头,眼中满是同样的狂热与憧憬。他大声回应着同伴的誓言,两人击掌为盟,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六十年过去了。

  山谷里的回音早被风吹散。

  为了坐稳神圣大德鲁伊这张权力的王座,克伊拉斯收起了所有的狂妄。他向那些大腹便便的旧贵族妥协,他划分了森严的氏族等级,他在暗地里清除了无数个反对的声音,双手浸满鲜血。

  他打造了一个规矩森严、坚不可摧的克卢西乌姆。

  而那个指着星星大笑的卢修斯,当众折断了学徒木杖,带着同族人远走贫瘠的黑森林,自我流放,整整六十年不曾踏入城邦一步。

  克伊拉斯干瘪的手指一寸寸收紧。他攥住代表至高权柄的翠绿法杖,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骨缝深处传来阵阵钝痛。

  你以为我愿意当个冷血的暴君吗?

  克伊拉斯在心里冷嗤。没有这些规矩,没有那些带血的妥协,克卢西乌姆早被罗马人的铁蹄或者其他城邦的算计碾成齑粉了。

  荒野的纯粹,救不了十万人的命。

  现在的卢修斯,带着那个满脑子奇技淫巧的小怪物风光回归,甚至逼得他不得不将星象室的大权拱手相让。

  你以为靠一个小娃娃,就能颠覆我苦心经营六十年的秩序?

  天真。

  远处的牛车上。

  卢修斯停下了擦拭鹿角杖的动作。他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鹿皮塞进腰带。

  他没有转头,但在这一刻,这位从黑森林杀出来的老者,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百步之外那道夹杂着怨怼、孤高与忌惮的目光。

  卢修斯缓缓转过身。

  那双看透了生老病死的眼睛,隔着明暗交错的火光,直直地迎上克伊拉斯。

  两位站在伊特鲁里亚神权顶端的老者,在荒野的夜风中无声对峙。没人开口,连周遭的虫鸣都慑于这股威压,没了声息。

  卢修斯从干草堆上站起身。

  他双手握住那根光洁溜溜的鹿角杖,将其横在胸前。随后,他缓慢而庄重地将鹿角杖的一端,倾斜着指向天际的伏尔通娜星。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敬星礼。在他们当学徒的那个年代,只有最亲密的战友在出征前才会做这个动作。

  六十年未变。动作分毫不差。

  克伊拉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懂这个老伙计了。卢修斯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动作震耳欲聋。

  星辰的轨迹从未改变。变的是你我。

  一股难以名状的苍凉与极度的孤独,顺着脚底的烂泥直冲克伊拉斯的脑门。他掌握了整座城邦的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

  但他这一生,彻底弄丢了唯一一个能并肩看星星的人。

  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克伊拉斯猛地闭上眼睛,切断了视线的交汇。他转过身,拖着那件华贵的墨绿色斗篷,准备逃回温暖舒适、充满熏香的车厢里。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顺着靴底的皮革传遍全身。

  克伊拉斯停下脚步。

  他常年握持的那柄翠绿法杖,顶端的纯净晶石毫无预兆地亮起。不是施法时那种柔和的光晕,而是闪烁着极其刺眼、甚至带着警告意味的幽绿光芒。

  周遭的空气变了。

  上一息还干燥冷冽的夜风,此刻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肺叶里都灌满了浓重的水汽。

  紫杉木马车的铜质把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汇聚成流,滴答滴答地砸在车辕上。

  绝对不是下雨。

  作为活了快一百年的大德鲁伊,克伊拉斯对自然法则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这种能在几十个呼吸内彻底改变局部小气候的水汽密度,根本不属于正常的天气变化。

  这是极远处,有千万吨级别的庞大水体,正在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发生物理位移,将裹挟的巨量水汽提前推压到了这片盆地。

  地下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这声音起初很小,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万马奔腾的狂轰滥炸。脚下的泥土开始剧烈震颤,篝火里的木炭被震得四处飞溅。

  “叫醒所有人!”

  克伊拉斯再也顾不得什么上位者的仪态。他猛地顿下法杖,借着法力扩音,沙哑的嘶吼声瞬间炸响在整个营地上空。

  “拔营!抛弃辎重!上高地!”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头的破烂马车旁。

  芬恩一把将那块疯转的黄铜指南针塞进怀里。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同样凄厉的警告。

  “全部往山脊上跑!山洪来了!”

  寂静的营地瞬间炸锅。

  惊恐的尖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刀剑出鞘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熟睡的士兵连滚带爬地钻出帐篷,很多人连鞋都来不及穿。

  布伦努斯一把扛起地上的卡维尔,右手拽着莫莉娅,大步流星地朝着盆地侧面的陡坡狂奔。

  卡乌斯连滚带爬地跟在仆从队伍后面,在斜坡向上攀爬。

  轰——!

  东侧的夜色被撕裂。

  一道高达数丈的白线,携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动能,推倒了成片的参天古树。泥沙、巨石、残枝败叶混杂在浑浊的洪流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这处低洼的盆地。

  尔西尼的自然屏障终于向这群外来者展露了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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