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父你多大?
庆元五年的暮春,临安城南的花府天刚蒙蒙亮就忙活开了。
正厅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和临安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刚送来的茶点。花正淳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理一理衣襟,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花夫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道:“老爷,你别晃了,晃得我眼都花了。墨师父还没来呢,你先坐下歇会儿。”
“你懂什么。”花正淳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这位墨师父可不是寻常人,终南山天机门的门主,武功高强。我托了江南丐帮的钱长老,费了老大的劲才请动人家来教无忧。这孩子懒了十年,总算有个能管管他的人了。”
花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唯有当事人花无忧,正歪在正厅角落的梨花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温热的茶杯,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仿佛今天要拜师学武的人不是他。
他心里门儿清,爹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学武,躲是躲不过去了。大不了装装样子,混几天,让这位师父觉得他不是学武的料,自己走人就是了。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跑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夫人,墨师父到了!”
花正淳瞬间精神一振,快步迎了出去:“快请!快请!”
花无忧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朝厅门口望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踏着晨光走进正厅。
来人身着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发带高束在脑后,露出清丽绝尘的一张脸。眉峰微挑,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明明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周身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憨。袖口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整齐。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剑鞘是素面乌木,没有任何雕饰。
她走进正厅,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厅堂时,在桌上的糕点上停了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移开了。
天机门现任门主,墨清鸢。
花正淳连忙上前,拱手作揖:“墨师父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花某有失远迎,还望墨师父海涵!”
墨清鸢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礼数却周全得挑不出错处:“花老爷客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应了花老爷的聘请,我自会尽心教令郎。”
也就是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厅角落里那个歪在椅子上的少年身上。
花无忧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吧?
他爹花了老大的劲请回来的正经武师,竟然是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
花无忧的灵魂是个三十岁的社畜,看眼前的墨清鸢就跟看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一样。他这辈子身体十岁,眼前这位师父撑死了也就十四五,满打满算比他大四岁。
靠谱吗?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有多高的武功?怕不是连江湖都没闯荡过几回,就敢来当师父收束脩了?
花无忧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样,心里的吐槽已经刷了满屏:爹这是被人骗了吧?这师父看着还没我上辈子带的实习生大,能教我什么?
而另一边,墨清鸢也在打量他。
白净清秀,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皮半耷拉着,浑身透着一股“别来沾边”的散漫劲儿,歪在椅子上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锐气。
墨清鸢心里瞬间下了判断: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学武的料。
她来花府,本就不是抱着什么传道授业的心思。天机门传到她手里,就剩下她和苏晚棠两个人。田产早就变卖光了,全靠她偶尔去江湖上接些零散活计勉强撑着,连下个月的米钱都还没有着落。
这次接下花家的聘请,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花家给的束脩足够丰厚,能让她和晚棠撑过大半年。
本来就没什么期望,如今一看这孩子,更是打定了主意:随便教几天,找个理由说根骨不行,拿了束脩就走人。反正她也尽了力,不算坏了规矩。
心里有了主意,墨清鸢收回目光,看向花正淳,语气依旧清冷:“花老爷,既然人已经到了,不如现在就开始?学武之事,宜早不宜迟。”
“哎!好!好!”花正淳喜出望外,连忙转头看向花无忧,板起脸,“无忧,还不快过来拜师!”
花无忧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悠悠走到墨清鸢面前。他没打算真的拜师,可也不能拂了亲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喊了一声:“师父。”
声音拖得长长的,没半分恭敬,全是敷衍。
花正淳气得脸都黑了,刚想开口训斥,墨清鸢却摆了摆手。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收这个徒弟,不过是一场交易。这声师父,她受得,却也没往心里去。
“不必多礼。”她淡淡道,“跟我来演武场吧,先教你入门心法。”
说完转身朝后院走去,步履轻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花无忧回头看了一眼脸黑得像锅底的爹,无奈地耸耸肩,慢悠悠跟了上去。
心里还在嘀咕:十四五岁的师父教十岁的徒弟,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离谱。
花家的演武场在后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刀枪剑戟和几个练功用的木人桩。
墨清鸢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过身,看着慢悠悠晃过来的花无忧,开门见山:“学武先筑基,筑基先练气。我教你的,是全真教嫡传的全真心法,最适合打基础。”
她顿了顿,看花无忧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说:“心法口诀很简单,就四句话:气沉丹田,意走经脉,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今日你要做的,就是学会盘腿打坐,感受体内的气,将其引入丹田之中。”
说完她走到一旁的蒲团边,盘腿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结印放在腹前,示范了标准的打坐姿势。
“就按这个姿势坐好。闭上眼睛,沉下心来,感受体内气息,引导它沉入丹田。”
墨清鸢闭起眼睛,摆出示范的姿势。她想着,就这简单的打坐,这孩子怕是要坐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摸到一点门槛。正好,过几天她就可以跟花正淳说,这孩子心思太散,根骨不行,不适合学武,顺理成章拿钱走人。
她刚闭眼不到十息,就听到面前的少年开口了。
“师父,等一下。”
墨清鸢睁开眼。花无忧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子坐得笔直,脸上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散了不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问:“这个丹田,到底在哪?有精准坐标吗?”
墨清鸢愣住了。
坐标?什么坐标?
她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丹田,就在肚脐下方,气海穴的位置。”
“气海穴?”花无忧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箭,“那具体是肚脐下几寸?同身寸还是通用尺寸?是在人体正中线还是偏左偏右?深度在皮下几厘?在腹腔里还是在肌肉层?”
他问得极其认真,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量化的关键点上。在他的认知里,任何东西都要有精准的量化标准。让他气沉丹田,总得告诉他丹田在哪吧?总不能靠感觉瞎蒙吧?
墨清鸢被他问懵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十岁孩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从六岁开始跟着师父学全真心法,师父说气沉丹田,她就照着练。练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丹田在哪、气感是什么。后来教苏晚棠入门,她也是这么教的。苏晚棠虽然算学一塌糊涂,但练武上的悟性极高,只说了一遍“气沉丹田”,她盘腿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
谁学武会抠这种东西?
墨清鸢看着花无忧那双亮晶晶等着她回答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气从心底涌上来,又气又懵,偏偏还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猛地板起脸,冷着声呵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武学之道,靠的是悟,是练!多练自然就懂了,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什么用?好好打坐!”
她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的锋锐,想把这问题多得离谱的小孩吓住。
可花无忧根本不怕。他一个三十岁的老社畜,什么场面没见过?小姑娘板着脸装凶,在他眼里跟实习生犯了错硬撑着辩解没什么两样,毫无威慑力。
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吐槽:连丹田的精准坐标都说不出来,这师父倒好,让我靠悟?
花无忧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追问。寄人篱下,总得给小姑娘留点面子,别把人问得下不来台。
他重新闭上眼睛摆出打坐姿势,心里却压根没往气沉丹田上想,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让这位师父快点觉得自己不是学武的料,主动走人呢?
墨清鸢看着他闭了眼,板着的脸却没松下来。
她坐在蒲团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见过的学武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别人学武都是师父怎么教就怎么练,哪怕不懂也闷头苦练等着悟透的那一天。这个孩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抠最底层的逻辑,问的问题刁钻又古怪,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习以为常的武学认知上。
这个小孩,好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天的授课草草结束。花无忧打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喊腿麻,说什么都不肯再练。墨清鸢也没强求,冷着脸说了句“明日继续”,便回了花家给她准备的客房。
客房里,她解下腰间窄剑放在桌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花无忧下午问的那些问题。
“肚脐下几寸?偏左还是偏右?皮下几厘?”
越想越气。她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剑鞘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
可气过之后,她又忍不住低头,抬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丹田……到底在哪?
她练了十年,自然知道气沉丹田是什么感觉。可真要让她像花无忧问的那样,说出精准的位置、深度——她还真答不上来。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墨清鸢坐在窗前,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茫然,又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这个叫花无忧的小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另一边,花无忧正躺在自己院子的躺椅上,晃着腿,啃着刚摘的枇杷,心里还在疯狂吐槽。
不靠谱,太不靠谱了。连丹田在哪都说不明白,这师父能教出什么好来?得赶紧想个办法,让这位墨师父早点放弃他早点走人,他也好继续过他的躺平日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连串刁钻的问题,不仅没让墨清鸢放弃,反而勾起了这位穷掌门骨子里的倔劲儿。
她墨清鸢十二岁接手天机门,什么样的难处没熬过来?还能被一个十岁的富家少爷问倒了不成?
花无忧啃着枇杷,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他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暮春时节,哪来的凉风。
城西那间院门掉漆的小院里,苏晚棠刚把粥热好,盛了两碗端上桌,对着空凳子发了会儿呆,自己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喝完把另一碗倒回锅里,拿盖子扣好,嘀咕了一句:“师父又不回来吃。”
她走到院子里,在井边蹲下洗碗,抬头看了看城南的方向。巷子口有野猫叫了一声,她朝它嘘了一声:“别叫了。师父明天肯定回来。”
野猫不理她,继续叫。
苏晚棠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进屋吹了灯。
夜色渐沉。城南花府和城西小院里,两个人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都没有睡好。
这场本来注定了几天就结束的师徒缘分,似乎还没到收场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