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娘子
宝丽金录音棚监听室内,黄沾一脸古怪地看着正在录音的林枫。
隔音玻璃那头,林枫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没有拿歌词——他根本不需要。嘴里正唱着一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旋律:
“一壶好酒再来一碗热粥
配上几斤的牛肉
我说店小二三两银够不够……”
黄沾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又戴上去听了几句,最终还是忍不住摘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明菜。
“嘶……”他欲言又止,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柠檬,“小菜啊……你老公的这首歌……”
明菜吐了吐舌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沾叔,我也不懂。枫哥哥说这首歌就是这种风格的。我第一次听也觉得好奇怪,但是听多两次就觉得很有意思了。”
“嗯?这样吗?”黄沾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眼玻璃后面唱得起劲的林枫。
他入行这么多年,写过无数歌词,听过无数歌曲,从粤曲到国语时代曲,从西洋流行到东洋演歌,自认什么风格都见过。但林枫这首歌——他真不知道怎么归类。
说它是歌吧,旋律确实有,但那种唱法介于说和唱之间,咬字含糊得让人想给他递张《正音指南》。
说它是念白吧,又明明有调子。
伴奏用的是吉他、爵士鼓、贝斯这些西洋家伙,可愣是让他弄出了一种中式的味道,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的调调,又像街头卖艺人的吆喝。
怪。
很怪。
监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喂,沾sir,明菜小姐,你们也是的,来录歌也不跟我知会一声。”
明菜转身,进来的是宝丽金制作总监梁振邦。
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埋怨。
录音棚是他的地盘,有人来录歌他这个总监最后一个知道,多少有点没面子。
明菜连忙起身,态度乖巧:“抱歉了梁先生,因为这次枫哥哥是临时起意的,这种小事也不想麻烦您。”
“咳,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不说这种见外的话。”梁振邦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紧张。
他转头看到黄沾还专注地戴着耳机,便指了指他,用口型问明菜:这家伙怎么回事?
明菜捂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沾叔觉得这首歌很奇怪,所以……”
“奇怪?”梁振邦挑了挑眉。
他入行十几年,制作过的唱片少说也有上百张,从没听说过什么歌是能用“奇怪”来形容的。这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另一副监听耳机戴在头上。
正好,林枫在里面开始唱第二遍。
“一壶好酒再来一碗热粥
配上几斤的牛肉
我说店小二三两银够不够——”
梁振邦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
然后眉毛慢慢拧成一个结。
接着眼睛瞪大了一点。
再然后,嘴角抽了抽。
短短十几秒,他的表情经历了好奇、惊愕、疑惑、茫然……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形容的古怪状态。
这是什么?
歌不歌,戏不戏,也不像数来宝。
旋律是有的,但那种唱法……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美国出差时,在黑人区听到的一种音乐。
那边好像叫什么“Rap”?
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枫这个明显带着旋律,更像是在“唱”而不是“说”。
可问题是,哪有这么唱歌的?
更诡异的是伴奏。
吉他和贝斯弹出来的明明是西洋和声,可偏偏让他弄出了一种中乐的味道,像是用琵琶和二胡写出来的曲子,硬塞给了吉他来弹。
梁振邦摘下耳机,和黄沾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吸了口气。
嘶——
头皮发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这一幕全被明菜看在眼里。
她抿着嘴偷笑,心里暗暗得意——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怪。
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她当时还问林枫“这真的是歌吗”,结果林枫只是笑,说“多听几遍就懂了”。
她真的多听了几遍。
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旋律像钩子似的,听第一遍觉得怪,第二遍开始顺耳,第三遍就已经能跟着哼了。
那种介于说和唱之间的调调,配上那些有点古意又有点俏皮的歌词,越听越上头。
现在她已经能完整地唱下来了。
隔音玻璃那头,林枫唱完最后一句,朝监听室这边看过来。
负责录音的工作人员对他竖起大拇指,表示收录完成——至于有没有走调、有没有破音、有没有咬字不清……
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等林枫自己出来听一遍再说。
林枫点点头,摘下耳机,推门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梁振邦,脸上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哎呀,梁总监,没想到惊动你了。”
梁振邦摆摆手,脸上的古怪表情还没完全收起来:“林生你这话说的,你来录歌,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林枫笑了笑,在明菜身边坐下。
明菜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递过来一瓶水。
黄沾和梁振邦对视一眼,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如出一辙。
最后还是梁振邦没忍住,开口问:“那个……阿枫,你这首歌的确切风格应该是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求知若渴的真诚——他是真的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该算哪一类。
黄沾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枫,估计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不下半小时。
林枫没急着回答,反而故意吊胃口:“你们先说说,这首歌听起来怎么样?”
“呃……”两人又对视一眼。
黄沾清了清嗓子,开始组织语言:“枫仔,你这个……歌不像歌,曲不像曲的。说它是数来宝吧,又不太像。明明听到的是西洋乐器,但你给弄成了东方的味道。咬字也是,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个鸡蛋。”
他顿了顿,又补充:“怪,很怪。但是呢……”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又怪得有点意思。”
梁振邦接话:“对,我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我去美国出差,在纽约黑人区听到一种音乐,跟你这个有点像。那边好像叫什么……Rap?就是说唱,不唱旋律,光说词,跟着节奏走。但你这个是唱的,又不完全是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认知不够用了:“你这个到底算是什么?Rap?不像。唱歌?也不像。两头不到岸啊。”
林枫听他们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个就是我专门做的实验,”他指了指自己,“算是……华语Rap?也不完全对,应该说是有旋律的Rap。反正就是个新东西,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说着站起来:“走走走,先去喝茶,歇会儿。反正一天也录不完这么多。”
“还有?”黄沾瞪眼。
“有有有,”林枫笑道,“十首歌呢,这才录了一首。我们去茶楼边吃边聊,慢慢跟你们解释。”
他牵着明菜的手就要往外走,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港币,递给旁边几个工作人员。
“几位兄弟,今天辛苦了。这点钱拿去喝茶,今天我‘万岁’。”
几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向梁振邦。
梁振邦笑着点点头:“林生给的,拿着吧。”
“多谢林生!”几个小伙子顿时眉开眼笑,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五百块,够他们几个好好搓一顿了。
林枫摆摆手,牵着明菜往外走。黄沾和梁振邦跟在后面,两人还在小声讨论刚才那首歌。
“你说他这路子走得通吗?”梁振邦问。
黄沾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太新了,没人试过。”
“但是……”
“但是什么?”
梁振邦砸了咂嘴:“但是我这脑子里,那旋律怎么赶都赶不走。这玩意儿……有毒。”
黄沾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
一行人来到附近一家老字号茶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人落座。
明菜挨着林枫,黄沾和梁振邦坐在对面。
茶博士拎着大水壶过来,烫杯、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枫给每人倒了杯茶,这才开口:“其实这张专辑,我就是要做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梁振邦追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现在的粤语歌市场,”林枫用手指敲着桌面,“要么是许冠杰那种市井小调,要么是顾嘉辉那种武侠大歌,要么是欧美翻唱。套路都太老了。”
黄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做这张专辑,就是要打破套路。”林枫继续说,“把西洋的节奏、东方的味道、现代的情感和古代的意象,全都揉在一起。可能会有人听不懂,觉得怪,但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觉得好听,就成功了。”
梁振邦沉吟片刻,问:“你刚才说的那种Rap……你打算做几首?”
“三四首吧。其他的还是正常的歌。”
“正常的?”黄沾忍不住笑,“就刚才那首,你觉得正常?”
林枫也笑了:“沾叔,你多听几遍就习惯了。”
明菜在旁边猛点头:“真的,沾叔,我一开始也觉得怪,现在可喜欢了!”
黄沾看着这小两口一唱一和,无奈地摇摇头。
梁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阿枫,这张专辑,你打算找谁发行?”
林枫看了他一眼,笑道:“梁总监,你这是……”
“我们宝丽金有兴趣。”
梁振邦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你这张专辑,虽然怪,但有新意。市场需要新东西。而且,这是现在香港少有的国语专辑,我看你的野心不止小小的一个香港,东南亚还有很多华人。”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明菜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枫开口:“梁总监,这事不急。反正我们也有合作基础,等我把所有歌都录完,你听过之后再谈,怎么样?”
梁振邦点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黄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做事稳当。
……
喝完茶,林枫和明菜没有回录音棚,而是直接回家了。
车上,明菜靠在他肩上,小声问:“枫哥哥,梁总监想帮你发行,你怎么不答应啊?”
林枫笑了笑:“不急。现在答应太早了,等录完再谈,我们能拿到更好的条件。”
明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枫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几首歌。
《可爱女人》《星晴》《黑色幽默》《龙卷风》……
每一首都是经典,每一首都能打。
这张专辑,他要的不只是成功。
他要的是——改变这个时代的音乐。
当年老周一声“WOW”就开启了一个时代,现在我LIN抄作业也要抄出一个时代。
明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枫哥哥,你刚才给那几个工作人员五百块,是不是太多了?”
林枫低头看她,笑了:“不多,他们今天辛苦了,而且……”
他顿了顿,眨眨眼:“做人要大方一点,这是我妈教的。”
明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伯母要是知道你这么听话,肯定很高兴。”
“啧(;´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