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城头?当权者们的傲慢
残阳如血,泼洒在克卢西乌姆残破的南城头。
凝固的黑血在石缝间结了硬壳,断矛、碎盾、尸首狼藉遍地,风卷着硝烟与腐臭掠过女墙,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道下的凝灰石阶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头死寂的紧绷。
十几个衣着考究的贵族,在三十名披甲执锐的重甲私兵簇拥下,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他们的细亚麻长袍纤尘不染,与满地血污格格不入,靴底碾过半凝固的血洼,发出黏腻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割在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
走在最前的,正是执政官堂弟、主和派首领科尔托纳。
他养尊处优的胖脸白净圆润,连一丝风霜都未曾沾染,与城头这些面黄肌瘦、浴血苦战的守军,构成了最尖锐的对照。他掏出一块浸过乳香与没药的羊毛帕,死死捂住口鼻,满眼嫌恶地跨过一具缺了半边头颅的士兵尸首,三角眼在塔克文与布伦努斯身上来回扫过,傲慢像淬了毒的脂膏,从骨子里溢出来。
“塔克文大队长,方才罗马使者的条件,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了吧?”
科尔托纳捏着嗓子,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守城者的体恤,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不过是交出几个人,附上几张图纸,再补缴一笔税金,就能换全城十万生灵活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挥了挥手里的香帕,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那些在城头抛洒的热血、断裂的筋骨、死去的弟兄,都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
塔克文目光一凝,握着那柄卷刃青铜短剑的手,指节泛白到发青。
他身上的皮甲早已被血浸透,伤口撕裂的剧痛钻心,可再痛,也比不上此刻心口被狠狠捅穿的冰凉。
“划算?”
塔克文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骨发出轻脆的裂响,声音嘶哑得像被烈火烤干的枯木,“我和弟兄们在这里用肉身挡罗马人的矛尖、扛攻城塔的冲撞,死了一波又一波。你们躲在府邸里饮酒作乐,现在反倒要把拼死守城的功臣,捆起来送给罗马人砍头——这就是你们说的划算?”
科尔托纳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注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城邦雇来的武夫!”他尖声呵斥,胖手猛地指向一旁的布伦努斯,“这场祸事,本就是这个蛮子惹出来的!若不是他擅杀萨莫奈斥候,罗马人怎会围城?他造的孽,自然该用他的命来偿!”
身后的贵族们立刻蜂拥附和,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写满了自私与凉薄。
“没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还有那个造出怪弩炮的小鬼芬恩,图纸必须交出去!”
“地下锻造坊的矮人工匠,也一并送出去平息罗马怒火!”
“十万青铜阿斯而已,我们几家凑得出!只要罗马人退兵,我们的商路、田产、金库,就都能保住!”
“快把他们捆了!别为了几个罪人,拉着全城陪葬!”
喧嚣声里,原本就因饥饿、恐惧而意志动摇的新兵们,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看向布伦努斯的目光里,没了同袍的敬重,只剩求生的贪婪与狰狞。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并肩作战的情义,轻得像一张纸。
科尔托纳看在眼里,阴冷地一笑,悍然挥了挥手。
他身后三十名养精蓄锐的重甲私兵立刻拔剑出鞘,青铜剑锋映着残阳,泛着冰冷的杀意,步步紧逼,要强行拿人。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一边是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守军,一边是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贵族私兵,胜负早已注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却沉稳的孩童声音,穿透了城头的喧嚣与杀意,清清亮亮,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我不同意。”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芬恩从那架刚射穿罗马攻城塔的重型床弩后缓缓走出,小手拍掉沾在灰袍上的机油与炭灰。
五岁的孩童,站在满地尸首、断矛残剑之间,小小的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群高高在上的权贵,没有半分惧色。
“你就是那个摆弄机械的小鬼?”科尔托纳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说话!”
“十万阿斯、几张图纸、几条人命,就想喂饱罗马这头吞城的饿狼?”芬恩微微仰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看透世事的清醒,“你们的算盘,蠢得让人可怜。”
他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弩机,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你们根本不懂,罗马要的从来不是赔罪,是整个克卢西乌姆。今天你们交出守城的利器、护城的功臣,就是亲手拆了自己的城墙。明天,罗马的攻城弩就会架进你们的庭院,把你们引以为傲的紫边长袍、你们的田产、你们的头颅,一起砸得粉碎。”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贵族的头上。
科尔托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到了极点:“牙尖嘴利的小畜生!等把你扒光了送到罗马刑架上,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他猛地挥臂,厉声下令:“动手!把这小鬼和蛮子,一并拿下!”
私兵们举盾挺剑,悍然扑上。
“谁敢动他!”
布伦努斯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左臂残破的兽皮盾狠狠砸翻冲在最前的私兵,右手青铜剑顺势横架在对方颈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新兵们开始动摇,纷纷看向芬恩,准备围上来。
塔克文与幸存的百余名老兵瞬间红了眼,纷纷举起滴血的长矛,将芬恩死死护在中央。
他们不是全都认识这个神子,但是这几天这小孩做的事情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他们也和布伦努斯一起拼过命,虽然身体早已筋疲力尽,伤口崩裂的鲜血浸透绷带,可此刻,
他们宁愿战死,也不愿看着用命守护自己身后的人,被自己人出卖。
私兵的剑锋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笼罩城头。
可就在刀刃即将相撞的刹那,马道后方传来一阵沉如滚雷的脚步声。
密集、沉重、整齐,成百上千人的脚步踏在石阶上,连这段古老的城墙都随之微微震颤。
那绝不是几十名私兵能发出的动静。
科尔托纳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马道台阶的顶端,立着一道身着粗麻旧袍的身影。
艾伦踏着满地血水缓缓走来,手里随意拎着一把断了弦的旧里拉琴,身影隐在残阳的阴影里,往日温和的眉眼间,此刻藏着焚城的怒火。
而真正让所有贵族心惊胆寒的,是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成千上万的下城区平民、锻造坊的铁匠、街头的底层佣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这些往日手无寸铁、被贵族斥为“泥腿子”的贱民,此刻竟身披崭新的鞣制牛皮甲,手握闪烁寒光的精钢长剑、重型战斧与制式长矛,甲胄鲜明,兵器锋利。
更让科尔托纳魂飞魄散的是,那些兵器上,镌刻着他家族的青铜徽记。
“你这个疯子!”科尔托纳指着艾伦,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劈叉变形,“你竟敢强开氏族武库!你把我们的兵器,发给了这些下贱的贱民?!”
在伊特鲁里亚,氏族武库是门阀的命脉,私兵是贵族的权柄,把兵器发给平民,是颠覆城邦秩序的大逆不道。
艾伦没有看他,只是悠然踏上一级台阶,将断弦的里拉琴扛在肩头,他脸上挂着吟游诗人常见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刺骨。
“大老爷,您的记性,可真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城头,“昨夜罗马屠城的传言传来,是谁吓得魂飞魄散,亲自把武库钥匙塞到我手里,求我分发兵器,守好您的金库与宅院?”
艾伦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贵族们,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现在,这些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
“锵——锵——锵——”
数百道兵器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红了眼的武装平民如铁壁合围,将十几名贵族与三十名私兵死死反围,上百道冰冷的剑尖,直直抵在科尔托纳等人的咽喉与胸膛。
只要一声令下,这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便会瞬间血溅城头。
芬恩站在床弩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没有欢呼,没有快意,只有沉甸甸的唏嘘。
一边是为了私利,不惜出卖守城者、牺牲全城未来的贵族;
一边是为了活命,被逼迫到绝境、终于奋起反抗的平民;
中间是浴血奋战、茫然无助、却被守护的人背叛的守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