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在圣殿主塔的凝灰岩石板上碾过。木轮拖出一道血痕。血液渗进石板缝隙，很快凝结变色。

　　这座圣殿是克卢西乌姆的宗教中枢。

　　伊特拉斯坎十二城邦也会听从这里的指引。

　　祭司团负责观测星象，他们还主持城邦签订盟约。遇到氏族纠纷，也由他们裁决。执政官发布的政令，必须得到祭司团同意才会生效。

　　几名圣殿卫兵小心翼翼，将维图斯抬进主塔下方的静修室。这间密室以前用来存放古籍。氏族盟约和占卜石板也锁在这里。石壁凿着凹槽，上面架着橄榄木书架。现在书卷被挪到角落，屋子临时改成了伤员安置点。

　　屋内弥漫着苦艾和百结草的味道，由于混了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多纳尔躺在靠窗的石床上。浑身裹着粗麻绷带，上面浸透了草药汁。胸腹和四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变成巨熊去打仗，导致全身肌肉撕裂，骨头也伤得很重。

　　多纳尔常年打猎，身体底子比城邦平民好得多。昏睡大半天后，他总算保住了命，正张着嘴打呼噜。

　　卫兵小心翼翼的将维图斯挪到另一侧空石床上。他们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用力就把这具枯瘦的身体弄断。

　　安雅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走来。铜盆擦着石壁发出轻响。

　　她刚走到床边，看清维图斯现在的样子，手一哆嗦。铜盆差点脱手掉下，溅出的水弄湿了她的亚麻裙摆。

　　眼前这人已经看不出是巨石家族的长老了。

　　巨石家族是克卢西乌姆老资格的氏族门阀。他们世代掌控城邦军工，手里握着大量土地。

　　现在的维图斯四肢干瘪枯瘦。皮肤泛着青灰色。他以前梳得很整齐的花白头发和胡须全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头皮上爬满紫黑色的血管。全身皮肤布满细细的裂纹。黑血一直顺着毛孔往外流。耳孔和嘴角也在渗血。他连呼吸都微弱得看不见，胸口只有一点点起伏。

　　贝里乌斯站在床边。他沉着脸，伸手搭在维图斯颈侧。探过脉搏后，大长老的手指微微收紧。

　　“血脉本源受损，命已经去了大半。”贝里乌斯压低嗓音，眉头拧成个疙瘩，“一会儿，拿百结草，再掺上赤榆皮。最后加鹿血熬成浓糊，掰开嘴给他灌下去。能撑多久，全看他自身的造化。”

　　芬恩跟在大人后面。他踮着脚，看向石床上的维图斯。

　　他看不懂这老头。他用家族子嗣的血开启法阵，叫醒了被封存的图腾。现在他自己也只剩下一口气。

　　为了达成目的，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填进去。这便是巨石家族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只要能保住城邦，牺牲子嗣甚至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就为了那一句“巨石从不退缩！”

　　屋里走动说话的声响吵醒了多纳尔。

　　多纳尔费力的扭了扭脖子。他浑身骨头立刻发出一连串脆响。老头疼的龇牙咧嘴，斜着眼看向旁边的维图斯。多纳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这家伙……什么时候死？”

　　安雅没好气的将一块热毛巾拍在丈夫脸上，开口训斥：“闭嘴。他变成了大鸟砸烂了罗马人的攻城塔。要是没他帮忙，咱们现在哪还有命躺在屋里。。”

　　热毛巾烫的多纳尔直哼哼。本来他还想为自己抗辩几句，但是看到安雅的眼神，他立刻闭嘴，不再多嘟囔一句。

　　贝里乌斯没工夫理会多纳尔两口子斗嘴。

　　城墙上需要安排防守。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他还得操心罗马人接下来会干什么。

　　事情实在太多，让大长老非常疲惫。

　　贝里乌斯一甩袖子，灰色长袍的边角擦过石床。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太阳往西边偏去。阳光照在城外的泥土上。

　　泥土已经吸饱了血，颜色发暗。地面被晒热后，往上冒着一股腥气。

　　罗马人的军营里此时十分安静。

　　往日敲得很响的战鼓没动静了。号角声也听不见了。

　　工程兵放下了铜锯。木锤和凿子也被扔在一边。他们没再继续组装投石机，其他器械也停工了。

　　外面只剩两座攻城塔的残骸。木头烧得焦黑，还在往天上冒着黑烟。

　　罗马人刚打完维爱战争。他们休息几年后开始对十二城邦下手。

　　罗马军队经常把城围住，慢慢消耗里面的人。接着派人挑拨离间。十二城邦联盟并不团结，罗马人打算就这样挨个收拾他们。

　　克卢西乌姆南侧城墙上。

　　女墙上的石头残破不堪。上面留着刀砍的口子，还有重物撞出的坑坑洼洼。

　　守军缩在垛口后头，麻木地啃着发硬的麦饼。饼渣和着灰尘粘在嘴角，这些食物实在很难咽下去。不少刚参军的人嚼了两口，就弯腰扶着墙根干呕。

　　守城的全是从平民里征召来的人。按伊特拉斯坎的规矩，成年男人必须当兵。

　　他们拿不到钱。平时吃饭全指望城邦配给的那点口粮。城墙下面堆满了死人。

　　尸体被太阳一晒，开始发臭。这股味道顺着热风往上飘，钻进人的鼻子里，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活着的士兵蹲在墙边，眼神发直的盯着外面。

　　布伦努斯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捏着一块磨刀石。他正来回刮擦着手里的青铜宽刃剑。剑锋上崩开好几个口子。这是他之前劈砍罗马步兵造成的，后来去砸攻城塔的木架，又弄坏了几处刃口。

　　塔克文左腿裹着绷带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上面还在渗血。他将一个皮水囊扔给布伦努斯。

　　“罗马人那边没动静了，他们退兵了？”布伦努斯拔开木塞，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里带着土腥味，喝下去倒是能解渴。

　　塔克文靠着青砖滑坐到地上。他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这名老兵看向城里平民住的方向，眉头紧锁：“他们没打算走，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布伦努斯问。

　　塔克文抬起下巴，朝城里面扬了扬。

　　往城里看去，几道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

　　那是街巷里发生了暴乱。

　　罗马人在外面围着，城里平民的粮食快见底了。

　　克卢西乌姆的粮食全把持在贵族氏族手里。城郊种出的麦子都堆在他们的私人仓库里。

　　现在那些有钱人带着口粮跑了，剩下的平民饿着肚子。恐慌让众人失去了理智，城内开始乱套。

　　守城的兵力全调到了城墙上，平民区里偶尔有人冲进店铺抢东西，街上四处都在打架砸东西，城防军根本没精力去管。

　　说话的功夫，城外传来马蹄声。

　　三名罗马骑兵离开方阵，朝着城墙骑过来。

　　他们没有举盾牌，长矛也插在皮套里。中间那个骑手举着一根长木杆，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白布，表明他们是来交涉的使者。

　　这名骑手的装束与左右护卫截然不同：头戴蒙特福尔蒂诺式青铜头盔，盔顶缀着一束猩红羽缨，身披赤色羊毛披风，内衬亚麻紧身衣，外罩錾刻花纹的青铜肌肉胸甲，小腿裹着鞣制皮护腿，腰间悬着一柄青铜短剑，靴筒镶着铜边，是标准的罗马高阶军官装束。

　　距离城墙还有两百步，骑兵拉住缰绳停下。马匹低头刨着地上的土块。

　　城头上响起弓弦拉开的声响。十几名弓弩手举起武器，将箭头对准了那三个骑兵。

　　“把弓放下。”塔克文站起身大喊，“射杀使者，罗马人打进城就有借口杀光所有人，别给对面抓把柄。”

　　士兵们慢慢松开拉紧的弓弦。他们手依然没离开弓背，眼睛一直盯着下面。

　　中间那名罗马军官掀回头盔面甲，露出了一张陌生的中年人的脸。这个军官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拉丁口音的本地话，对着城墙上方大声喊话。这声音很大，上面的守军听得很清楚：

　　“克卢西乌姆人。我是马尔库斯·费边，元老院成员，现任本军团军政官。”

　　城墙上吃干粮的声音停了，伤兵也闭上了嘴，没人在交头接耳，大家齐刷刷看向城下。

　　“你们守城的本事，罗马军团见识到了。”

　　“你们自己清楚，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你们半夜派出的信使全被我们截住了。十二城邦平时就各过各的，现在没人会派兵来给你们解围。”

　　这话一出，城头上炸了锅。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信使被杀的事，塔克文之前专门封锁了消息，防止士兵闹事。结果现在被罗马人直接当众说了出来。

　　新兵们的脸立刻变白了。他们握着长矛的手指开始哆嗦，有的人甚至站不稳。这些平民本来就是临时拉来凑数的，他们一直盼着其他城邦的援军快点到，现在唯一的指望也没了。

　　马尔库斯看着上面有些乱套，继续开口讲条件：

　　“罗马军队此行是为了盟友讨个说法。”

　　“把在南边丘陵杀害萨莫奈人的那个人交出来。另外，把那台重型弩炮的图纸拿出来。还有造那东西的工匠，也一起交给我们。”

　　“做到这两点，再准备十万铜阿斯当税金。罗马大军马上后退三十里，不再动这座城。”

　　十万阿斯不是个小数目，平民攒一辈子也拿不出这么多，不过，对于城里的贵族来说，这点钱还是凑得齐的。

　　马尔库斯拔出短剑，指向城门：“这是给你们开出的条件，期限到今天太阳落山。如果没办到，城破那天，男丁全杀。”

　　喊完这些话，马尔库斯挥动马鞭。他带着骑兵转身骑回方阵。

　　城墙上没人说话。

　　只有风顺着女墙的缺口吹过，发出响声。

　　许多士兵转过头。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布伦努斯。

　　萨莫奈人是谁杀的，防线上的守军早就听说了。几个裹着绷带的新兵转过身。他们呼吸粗重，死死地盯着布伦努斯。

　　把这人捆出去，再把图纸塞给外面的军队，就能活命。

　　许多士兵现在满脑子都在算这笔账。他们觉得这买卖做得很值。

　　布伦努斯握着剑柄的指骨泛白。他没理会周围人的视线，只是一直看着塔克文，脚下没挪动半步。

　　塔克文大步走上前。他一脚把旁边一个凑上来的新兵踹倒在血水里，大声呵斥：

　　“瞎看什么。你们以为把城里的人捆了交出去，外面的军队就会撤走？”

　　“对方说的话根本靠不住。今天满足了他们，明天他们照样会来砸城门，杀光所有人。维爱城就是前车之鉴。”

　　不久前，维爱城的贵族在国王被斩杀后，选择了投降。罗马军队进城后，却依旧开始了屠杀。

　　“可是大队长……”一个左臂骨折的老兵哆嗦着嘴唇，坐在地上开口，“城里没粮食了。听说那些有钱的商户跑路了，把麦子全带走了。大家……实在撑不下去了。”

　　“那就拿起长矛，把城下的人捅死。自然就有粮食了。”塔克文拔出短剑，用剑尖指着老兵的脖子。

　　老兵没有往后躲。他仰起脖子，硬往前凑了凑。

　　周围几个士兵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武器，往前走了几步。几个人慢慢围成一个圈，挡住了塔克文和布伦努斯的路。

　　士兵们已经不听指挥了。

　　塔克文翻转手腕。他拿着短剑，准备先砍翻几个带头的，把局面控制下来。

　　这个时候，马道下面的石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