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黑曜死城
芬恩还没醒。
他躺在牛车里,胸前的衣料被血浸硬。裂开的磁铁矿石放在一只木碗里,石面还残着热。
莫莉娅坐在车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骨针。
她每隔一会儿,就刺一下芬恩的指腹,看血色,再摸他的脖颈。
多纳尔站在车外,来回走了七八趟,最后被布伦努斯一把拽住衣袖。
“爸,别晃了。”
多纳尔张了张嘴,没吭声。
布伦努斯靠着车轮坐着,缴来的精钢剑横在膝上。剑刃没入泥地半寸,他没拔出来。
没人敢催。
也没人敢哭。
尔西尼城还没清完。
黑曜石广场上,克伊拉斯碎掉的头颅已经被圣殿近卫收进了布袋。那些近卫跪在地上,没人念祷词。
祷词在这座城里不管用。
清晨,塔克文尼亚剑士踹开了第一座粮仓的大门。
门板撞上墙壁,灰尘扑出来。
冲进去的剑士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退了出来。
普里斯库斯亲自走过去。
粮仓里没有麦袋。
也没有盐、腌肉和酒桶。
高高的横梁上,吊着一排干瘪尸体。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穿着尔西尼士兵短甲的人。
他们的腹腔被掏空,里面塞着干草和赤色矿粉。皮肤被熏得发黑,脚尖离地半尺,随着门外的风轻轻晃。
一个年轻剑士忍不住跪在地上吐了。
普里斯库斯捂住口鼻,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把整座城吃空了。”
没人反驳。
这不是饥荒。
这是献祭。
莫莉娅戴着活性炭面罩,带着两个妇人和四名护卫检查城中水井。
她让人从井里打上来半碗水。
水面很清。
清得不正常。
莫莉娅从腰间取出一支小陶管,滴入两滴灰绿色试剂。
水面很快泛黑,随后浮出细小油膜。
旁边的护卫脸色变了。
“烧开还能喝吗?”
莫莉娅把陶碗倒进泥地。
泥地起了几个细泡。
“不能。”
她抬手指向街口。
“所有井封掉。石板盖死,撒石灰,插标记。谁敢私自取水,直接绑起来。”
她转头看向卡乌斯。
“带人去找雨水槽。屋顶、神殿檐沟、旧浴场,全都查。”
卡乌斯套着那副磨破的火蜥蜴皮手套,应了一声,转身带人走。
他走出几步,又停住。
“如果有人拦?”
莫莉娅没有抬头,正在封第二支试剂。
“打断腿。别杀,留着问话。”
卡乌斯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多问。
另一边,布伦努斯带队扫街。
尔西尼的街道干净得过分。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商贩,也没有孩子哭闹。
只有门后偶尔传来的响动。
一队塔克文尼亚士兵踹开一间石屋的地窖盖,里面蜷着五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裹着脏布。
他们瘦得只剩骨头,手里抓着发霉麦饼,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一名塔克文尼亚士兵抬剑。
“尔西尼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剑刚落到半空,被布伦努斯横剑挡住。
两把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到地窖边。
那士兵怒了。
“你护着他们?他们长大也是怪物!”
布伦努斯没退。
“孩子没拿刀。”
士兵咬牙。
“等他们拿刀就晚了!”
布伦努斯抬脚,直接把那人踹出三步。
“想杀,先过我。”
街口,普里斯库斯带着人赶来。
他扫了一眼地窖里的孩子,脸色冷得吓人。
“布伦努斯,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尔西尼屠了维爱使团,拿活人喂怪物。留下这些小的,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成下一批祸患?”
多纳尔从后面慢悠悠走来,白袍下摆沾着泥,手里还拎着半块黑面饼。
“那你小时候没被人掐死,倒是挺可惜。”
普里斯库斯转身。
周围一静。
多纳尔咬了一口面饼,嚼得很响。
“按你这道理,所有会长大的孩子都有危险。要不你先把塔克文尼亚的孩子杀干净,给联盟做个表率?”
普里斯库斯的脸沉下去。
塔克文尼亚剑士已经把手按上剑柄。
布伦努斯也抬起了剑。
卢修斯的鹿角杖在石板上敲了一下。
“够了。”
老人从街角走出,身后跟着十几名幸存祭司。
他没有看普里斯库斯,只指了指地窖。
“孩子登记,隔离,验血,问话。谁有异变,谁处理。谁没有,就活。”
没人再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能把这支队伍从死城里带出去的,不是塔克文尼亚的傲慢,也不是圣殿死掉的大德鲁伊。
是秩序。
是月下森那套冷得要命,却能活人的规矩。
城西,一座废弃工坊被卡维尔和卡乌斯打开。
大门后堆满半成品义肢。
有青铜手臂,有铁制腿骨,还有一排排空心铜管。
墙上挂着皮带、绞盘、齿轮和滑轮。
地面有干涸血迹,一直拖到后堂。
卡维尔蹲下,捡起一枚模具。
模具上刻着齿轮、天平和麦穗。
和他们在矿洞里找到的铜币一模一样。
卡乌斯站在一排机械手臂前,摘下手套,看着自己掌心磨裂的血痕。
“这不是城邦工艺。”
卡维尔没接话。
他拆开一根铜管,发现里面残着黑绿色结晶。
莫莉娅说过,那是巨人毒血干后的痕迹。
卡乌斯把手套重新戴上,声音发哑。
“这是祭坛。”
卡维尔把模具塞进布袋。
“带走。芬恩醒了要看。”
卡乌斯抬头。
“他会醒?”
卡维尔背起那袋沉重模具,往门口走。
“他还欠我一套更轻的盾。”
卡乌斯没再问,弯腰扛起一捆铜管。
中午,黑曜石广场上搭起了临时木台。
卢修斯站在台上。
台下是塔克文尼亚、克卢西乌姆、佩鲁贾残部,还有几个小城邦的幸存者。
尸体还没清完。
水源被封。
粮仓空了。
大德鲁伊死了。
尔西尼城邦的主人不知所踪。
普里斯库斯率先开口。
“尔西尼属于十二城邦共同审判。塔克文尼亚有最多兵力,这里应由我暂时接管。”
多纳尔在台下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足够刺耳。
普里斯库斯没理他,继续往前逼。
“卢修斯长老,你刚入中枢不久。论资历,论兵力,论城邦地位,你都不该站在这里发号施令。”
卢修斯扶着鹿角杖,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转身指向牛车。
芬恩躺在里面,还没醒。
莫莉娅坐在车旁,手边摆着药箱。
布伦努斯站在车前,剑尖抵地。
卡维尔和卡乌斯守在车后,一人拎锤,一人按剑。
卢修斯收回手。
“凭你们还想活着走出去。”
广场没人说话。
普里斯库斯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退了半步。
卢修斯抬杖,敲在木台上。
“从现在起,尔西尼暂由战地公议接管。”
“第一,封井。”
“第二,清尸。”
“第三,搜证。”
“第四,所有炼金工坊、地下入口、神殿残区,未经登记,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看向普里斯库斯。
“塔克文尼亚负责外城警戒。”
又看向塔克文。
“克卢西乌姆负责街区清扫。”
“莫莉娅负责水源与毒物。”
“布伦努斯负责违令处置。”
布伦努斯拔剑半寸,又按回去。
“听见了。”
就在这时,神殿废墟方向传来莉安娜的声音。
“卢修斯。”
众人赶过去时,莉安娜站在坍塌的黑曜石柱之间。
她左臂缠着药布,脸色差得吓人。
神殿后墙被银龙力场削去半边,露出内部一段焦黑石阶。
石阶尽头,有一扇黑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
没有锁孔。
只有一道嵌入铁面的独眼刻痕。
独眼下方,是那行扭曲文字。
卡维尔上前辨认,声音一下低了。
“和铜币背面一样。”
莫莉娅走到门前,取出试剂滴在铁面上。
试剂没有变色。
她退后一步。
“不是普通铁。”
卢修斯举起鹿角杖,还没碰到门,杖头的鹿角便发出轻微裂响。
老人立刻停手。
所有人都看向门上的希腊文字。
卡维尔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下方……”
他喉咙动了动。
“仍有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