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机商号
终南山的晨雾散得慢,沾在窗纸上,洇出一片淡湿的印子。
花无忧把那本《机关营造录》摊在石桌上,旁边堆着他从临安带过来的商情账页。指尖划过账页上的数字,又落回祖师的图纸上,一笔一划,把江南的需求和祖师的机关,一点点对上。
“城外农户种水田,灌溉要挑水,没人能做省力的水车。城里富户商铺怕偷,普通的锁挡不住贼——祖师的连环锁柜、暗门翻板,刚好能用。”他指着图纸,抬眼看向墨清鸢,“还有那些有钱人家造园子,要水景,要机关假山,这市场全是空的。”
墨清鸢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图纸,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待考”的字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淡:“做市井生意,传出去,对天机门的名声不好听。”
她是掌门,守了这么多年的门派脸面,哪怕穷得揭不开锅,也没想过要去做市井买卖,抛头露面赚辛苦钱。
花无忧没反驳,也没逼她。他把写好的计划书叠好,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那几张纸上,成本、定价、客源、利润,算得明明白白。
“你先看看。”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去帮苏晚棠修演武场的桩子,没再提这事。
那天晚上他起夜去打水,路过墨清鸢的房间。窗纸亮着,昏黄的油灯影映着她低头的轮廓。山里的夜静得只剩虫鸣,她还在看那几张计划书。花无忧脚步顿了顿,拎着水桶轻手轻脚走了。
第二天一早,墨清鸢站在他门口,手里拿着那叠计划书。她把纸递给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个字:“做。”
花无忧接过纸。他知道她会同意的——穷了这么多年,撑着一个空门,她比谁都清楚,没钱,什么都守不住。
但此刻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同意的背后,是她用了整整一夜,把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不抛头露面”,亲手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计划书放在桌角,点了点头。
分工没费什么功夫。三个人,天生就该干这个。
花无忧负责画图纸、定方案。他把祖师的图纸全翻出来一个个改:高转筒车改了尺寸,刚好适合江南的小水渠;防盗机关改了结构,装在商铺的门上不用钥匙,只有主人能开;园林水景把水碓的原理用上,假山的水能自动循环,不用人挑。
墨清鸢负责出面谈生意。她穿一身素色劲装往那一站,清冷的气场摆着,没人敢骗她。临安知府要修水渠,她去谈,知府连价都没还;城南的张员外要做防盗门,本来还想压价,看她一眼,直接就按她开的价付了定金。回来的路上苏晚棠凑过来小声说:“师父,你好厉害,那些人看你一眼,都不敢说话。”墨清鸢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晚棠负责盯工匠。花无忧找了几个临安的工匠——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是手艺人,一开始还想着偷工减料省点力气。结果苏晚棠往那一站,谁做的东西不合格,她直接拎起来就扔了,一句话:“重做。”有个木匠偷懒把筒车的木轴做细了半寸,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直接把木轴扔到他脸上。后来工匠们私下都叫她“小阎王”,没人敢再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个个按图纸分毫不差。
花无忧画图纸的时候,苏晚棠就蹲在旁边看。她看不懂那些尺寸和结构,但不闹,就帮他磨墨,递纸。有一次花无忧改一张水碓剖面图画到深夜,苏晚棠趴在石桌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发现身上披着花无忧的外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晚上又准时蹲在旁边,手里多了盏油灯。
半年后,临安城最繁华的街口,开了一家新铺子,叫“天机商号”。
铺面不大,只有三间,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定制机关,按需打造”。开张头一个月就接了十几单。城外的农户来订水车,城里的富户来订防盗门,还有官差来订衙门的报警机关。半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还扩了一间铺面,雇了账房、工匠、伙计,一共十几个人。
花无忧从来不去站柜台,天天待在后院的院子里晒太阳。墨清鸢每次拿不定的事,就来找他。
“城西的王员外要订水景,出的价很高,但是要三个月做完,赶得过来吗?”
“接。把李木匠的活调给他,张铁匠那边先缓两天,他的单不急。”
“知府要我们帮他修府里的暗格,说要保密,能接吗?”
“接。让苏晚棠去盯,别让工匠乱看。”
每次他都只说一句话。墨清鸢回去一做,刚好就对了。
赚来的钱,他们先翻修了终南山的总坛。破院墙修得整整齐齐,豁口补上了;演武场的朽木人桩换成了新的;井沿的青苔清了,灶台的木架上,原来的两副旧碗换成了三副新瓷碗,整整齐齐摆着。破瓦寒窑,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忙完了铺面的事,花无忧找了几个伙计。
都是平时常跟外地客商打交道的,人机灵,嘴也严。他把他们一个个单独叫到后院,没说别的,只说:“你们平时见了什么陌生客商,听了什么奇怪的传言,记下来给我,每个月加二两月钱。”
二两月钱,差不多是他们半个月的工钱。伙计们一听就答应了,没人问为什么。花无忧没告诉他们这些信息要用来做什么,只让他们记事实,不记判断。
第一批信息汇总过来的时候,只有薄薄几页纸。上面写着,最近有几个西域来的客商在打听天机门的事;还有,周掌柜的后台好像是北边来的大官。花无忧翻了翻,放在抽屉里。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发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把商号的账本和这几页情报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祖师的图纸还能再改几款——园林的自动水闸、货栈的防盗地锁,都是临安市场上没人做的独门生意。如果商号再扩一间铺面,就能多安排两个伙计做眼线,整条街的南北货商就全在红鸢的耳朵底下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笔尖顿了一下。他本来只想躺着晒太阳,现在却在主动规划,要把商号从一间扩到三间,还要把情报网铺遍整条街。
那天晚上,墨清鸢拿着一封丘处机送来的信来找他。信里说全真教那边有几个江湖人在打听天机门的事,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刚走到门口,张嘴就想问:“无忧,你怎么看?”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愣了一下。手里的信纸顿在半空,她站在原地,忽然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生意上的事,江湖上的事,拿不定的事,全是找他。
她是师父,他是徒弟。本来该是她护着他,教他武功,带着他长大。可现在,她反而习惯性地把所有事都推给了他。
风掠过院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久,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花无忧听见动静,从书房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师父?怎么了?”
墨清鸢回过神,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把信递给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没什么,全真教来的信,你看看。”
花无忧接过信,翻了两页。丘处机在信末顺带提了一句,说当年天机门前代门主过世后,有一批江湖人去终南山趁火打劫,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能拿的都拿了。
花无忧的指尖停在信纸上。
“师父,”他忽然开口,“当年趁火打劫的人,是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墨清鸢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来了七八个人,有江湖上的,有北边来的,翻了半天。”
“那怎么就剩了半本剑法,还有这本营造录?”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册子。
墨清鸢嗤笑了一声,难得带了点嘲讽:“他们翻了几页,看不懂。”她擦着剑鞘上的灰,语气平淡,“那半本剑法,全是算角度、算距离的口诀,他们以为是没用的废纸。这本营造录更别提了——尺寸、算法、机关图纸,翻了两页就扔了,说是什么工匠的破烂。”
合着那些人来抢了半天,把真正的宝贝当破烂扔了。
花无忧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藏得好,是武林中人的数学实在太差了。抢了一堆破铜烂铁,把真正能打穿江湖的宝贝,当废纸扔了。难怪那些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是他们当年看不上的那两本“破烂”。

